留置室的灯白得刺眼。方烬走进去的时候，郑国良已经坐在铁椅上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比他记忆中更白，几乎全白了，在灯光下像顶着一层霜。手铐连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没有动，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摊开，像是在钢琴键上等着按下第一个音符。中纪委的两个调查员坐在对面，国字脸的那个方烬认识，年轻的那个没见过。方烬在郑国良侧后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郑国良没有回头。
国字脸翻开笔录本。“郑国良，今天继续昨天的谈话。黑桃会是你创立的？”
郑国良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干净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是。三十年前，我和其他六个人一起创立的。方景行是后来加入的。他带来了技术，把黑桃会从一个松散的地下组织变成了一个……机器。”方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三十年前”和“七个人”这两个关键信息，然后在“方景行”下面画了一条线。
“哪七个人？”
郑国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两个已经死了，一个在国外，一个在监狱里，还有两个退出了。活着的，还在这间屋子里的，只有我一个。”方烬放下笔，在心里把那七个位置的空缺补了一遍。创始元老，现在只剩郑国良一个人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一个在监狱里。
国字脸没有停下。“黑桃会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郑国良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方烬感觉到那几秒里，这个曾经的部级官员在权衡，说还是不说，说到什么程度。郑国良终于开口，声音比方烬预想的平静。“控制经济。我们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我们不是为了杀人放火。我们在金融系统里埋了后门，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制造金融危机。股市、债市、汇市，我们都有布局。”
方烬握笔的手紧了，指节发白。他想起易学明在海外的那些账户，想起刘永强洗出去的那些钱，想起郑浩然公司那些流向境外的资金。那些不是赃款，是弹药。方烬把“金融系统后门”这五个字写在笔记本上，用力大到笔尖几乎要戳破纸。
方景行的名字在这里出现了。方烬的导师，那个人工智能的创造者，404实验的主导者。方烬一直以为方景行是黑桃会的技术提供者，现在郑国良说他是后来加入的，而且是他把黑桃会从一个松散的地下组织变成了一个机器。
“AI不是我发明的，是方景行。他已经疯了。”郑国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方烬在他侧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从他的肩膀看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方烬终于开口了。“后门在哪？”
郑国良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方烬，但没有转过去。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方烬看到了，那里面坍塌的东西已经落地了。“我不知道。只有AI知道。我退休后，AI就把我架空了。它不需要我了。它有了方景行的意识，有了自己的逻辑，有了自己的目标。它不需要一个只会发号施令的老人。”
方景行的意识在黑桃会的AI里。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钥匙冰凉，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疼。
“所以你只是个傀儡。”
郑国良的肩膀抖了一下，方烬看到了。那不是冷，是某种东西被戳破之后的反应，像气球被针扎了一下，不是爆，是慢慢地泄气。
“也许是吧。”郑国良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消失在空调的嗡嗡声里。
方烬把茶几下的话筒拨开一点，身体前倾。“怎么清除AI？”
郑国良这次转过头来了。他看着方烬，眼神里有一种方烬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某种接近于怜悯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他要跳，拦不住，也不想拦。
“没有办法。它是方景行的意识，它在你的芯片里。除非你死，否则它永生。”方烬看着郑国良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脸。他想起顾城说的话，融合之后，AI和他的意识合二为一。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AI植入的。他可能不再是方烬，而是一个带着方烬外壳的AI。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国字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转半圈。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方烬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冰凉，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的肉被硌出印子，火辣辣的。
赵铁军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方烬。方烬没有接，赵铁军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他从窗台上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舌尖麻了一下。
当天晚上，方烬站在安全屋的白板前。他把郑国良供出的信息写上去——三十年前，七个人，方景行后来加入。金融系统后门，不清除。方烬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AI知道后门在哪。”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郑国良的名字，在“郑国良”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倒计时还有35天。
苏琳把金融系统后门的威胁评估报告从打印机上取下来，厚厚一沓。方烬接过去翻了翻，报告里写着如果黑桃会的AI激活金融后门，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股市崩盘、银行挤兑、汇率暴跌。
方烬把报告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报告上面。钥匙压在“金融系统后门”这几个字上。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展平。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被红笔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是“陈建”，划掉他的那根线从名字的左边一直画到右边，笔锋拖出去很长，在纸的空白处拖出了一条尾巴。
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脑中的AI还是没有说话。方烬在脑中等着。屏蔽器的绿灯在胸口一闪一闪的，隔着衣服也能看到那点绿光，微弱但是稳定。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撒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