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照得白色墙壁忽白忽灰。林栋坐在急诊处置室的床上,右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白色纱布上洇开像一朵还没画完的花。他的脸上有擦伤,左颧骨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警校的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林栋的学生证,看到方烬来了,把学生证递过来。
“他在回学校的路上被拦了,两个人,蒙面,拿棍子。问他是不是林栋,他说不是,对方说‘别装了’。”方烬把学生证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林栋笑着,年轻的脸。他把学生证合上,放进林栋的口袋里。林栋抬起头看着方烬,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嘴唇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分开。
“他们知道我住哪。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是专案组的。”方烬把手按在林栋没受伤的左肩上,不轻不重。
“你认出他们了吗?”
林栋摇头。“蒙着脸,只露眼睛。但有一个人的右手背上有纹身,一个骷髅头,黑色的。”
方烬把手机掏出来,拨了苏琳的号。“查纹身,骷髅头,黑色,可能在滨城黑道上有人认识。”
方烬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在手里震了,孟瑶的号码,方烬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的不是她的声音,是消防车的警笛声,很远,隔着听筒传过来。
“方烬,我的房子烧了。人不在,但资料全没了。”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你没事?”
“没事。我在安全屋,今天晚上没回去。但他们知道我住哪了。”
方烬挂了电话,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很快,鞋底在地砖上踩得咔咔响。方烬把孟瑶的事说了。
“两次袭击,同一天。报复,也是警告。黑桃会的中层在清理我们。”赵铁军把手插在口袋里,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
“说明我们内部有泄露。他们知道林栋的住址,知道孟瑶的住址。这些东西不是公共数据库能查到的。”
方烬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隔着夹克都能感觉到。“不一定。AI可以通过公共数据库查到林栋的警校学员信息,查到孟瑶的记者身份和租住信息。它不是靠人泄密,是靠数据。我们每一个人,在网上都有痕迹。AI最擅长的就是在数据里挖线索。”
赵铁军把烟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那怎么办?不上网了?”
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不上网,是主动出击。他们动了,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犯错。”
方烬在安全屋的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最上面是郑国良,已经被划掉了。第二层是刘志远,也划掉了。第三层是孙哲、钱明、赵国强这些人,大部分已经划掉了。方烬在第三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中层”。
“郑国良倒了,刘志远倒了,但黑桃会的中层还在运作。他们不是核心,不知道全貌,但知道怎么杀人放火。今天的事,就是他们干的。”方烬把马克笔放下,转向苏琳。“刘志远的通话记录,近三个月,筛选出不在案卷里的号码,排除家人、同事、律师,剩下的整理成名单。”
苏琳已经在敲键盘了。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十二个。苏琳用红笔在每一个号码旁边标注了机主姓名和关联信息。方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一个号码的机主叫“吴刚”,滨城某物流公司老板,和孙大伟有业务往来。另一个号码的机主叫“马强”,滨城某保安公司法人,公司为孙哲提供过安保服务。方烬用红笔圈出了这两个。
“从这两个人入手。他们是黑桃会中层的可能性很大。”
赵铁军站在白板前面,把那两个名字看了几遍。“怎么查?直接抓?”
方烬摇头。“先跟踪,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找到他们的上线和下线。黑桃会的中层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我们要一次打掉,不能打草惊蛇。”
方烬在安全屋的桌上铺开一张滨城地图,用红笔标出了林栋遇袭和孟瑶住所被烧的位置。两个点在滨城一东一西,相隔十几公里。“他们不是一个人干的,是至少两组人。说明他们有组织,有分工,有通讯手段。”苏琳调出了那两个地点的监控录像。林栋遇袭的路口,摄像头拍到了两个蒙面人,但面目不清。孟瑶住所楼下的监控,拍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被遮挡。
方烬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钉在白板上。
方烬把团队成员叫到一起。林薇抱着孩子,孙国梁站在门口,林栋右臂吊着绷带,孟瑶坐在椅子上,赵铁军靠在墙上,苏琳在电脑前。方烬站在白板前面。
“从今天起,团队分散。不能都住在一起,不能被一锅端。林薇和孩子去南城的备用安全屋,孙国梁跟着。林栋回警校,不要单独外出,有事打电话。孟瑶住到我之前住的那个招待所,苏琳远程保护她的数据。铁军跟我留在老地方。每个人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遇到危险立刻呼救。”
林薇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自己呢?”
方烬看着她。“我在明处,他们不敢动我。动了我,案子就公开了,他们兜不住。”
林薇没有再说,把孩子抱紧了一点。孩子醒了,眼睛睁着,黑眼珠很大。
方烬走到林薇面前,看了孩子一眼,伸手把孩子的被子掖了掖,手指碰到孩子的下巴;孩子的脸温热的,头偏了一下,又偏回来了。
方烬把孩子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回去,再把被子掖好。直起身看着林薇。“到了地方给我打电话。”林薇点了一下头,方烬看到她眼圈红了但没有哭。方烬没有说别的,转身走到白板前,把倒计时从“34”改成了“33”。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下是深红色的。方烬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硌出印子,火辣辣的。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
方烬走到桌前,把刘志远通话记录里圈出的那两个名字又看了一遍——吴刚、马强。他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白板上,在下面画了箭头,箭头指向一个问号。方烬站在窗前。院子里的雪停了,地上积着白,孙国梁在扫雪,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