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手机响的时候,方烬正在白板上画黑桃会中层的结构图。号码没存过,来电归属地显示未知。他看了一眼,按了免提。对方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低沉、扁平,像一台老旧的合成器在说话。“方警官,我是黑桃会的中层。我愿意提供全部证据,但我要当面谈。”方烬把笔放下,手指停在白板边缘。
“你是谁?”
“见面再说。你不想知道AI的金融后门在哪吗?”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秒,方烬按掉了。
苏琳把那个号码输进追踪系统,不到十秒就出了结果。“太空卡,查不到归属。虚拟号码,服务器在境外。通话时间太短,没法定位。”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烟掐灭了。
“陷阱。不能去。”
方烬把那串号码写在白板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不去,可能错过机会。如果真是黑桃会的中层反水,我们能拿到金融后门的直接证据。那个账户里的五亿多只是冰山一角,AI自己说的,还有别的账户。这个人可能知道在哪。”赵铁军把手插在口袋里。
“如果真是陷阱,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方烬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短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滨城老城区,新民路18号,废弃印刷厂。凌晨两点。他把短信给赵铁军看。“典型的反派见面地点。”赵铁军看了一眼。“太典型了,反而不像陷阱。真的陷阱不会选这种地方,太容易被识破。他们选这里,可能是想让你放松警惕,也可能真的是个反水的人,只知道这个地方。”
方烬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微型防弹衣,黑色,轻,薄,穿在衬衫外面看不出来。他把录音笔别在内兜里,信号发射器贴在皮带内侧。赵铁军站在旁边看着他穿戴,苏琳从电脑前转过头来也看着他。赵铁军张了张嘴,方烬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上次也这么说。码头那次,你说会发暗号,结果暗号没发出来,人差点没了。”方烬把防弹衣的魔术贴按紧。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AI帮我。”赵铁军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信它?方烬没有回答。
方烬在脑中叫醒了AI。芯片的位置热了一下,热度慢慢扩散开来。“如果是陷阱,帮我分析对方的动作。”AI沉默了片刻,方烬感觉到芯片的热度退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里面思考,思考需要消耗能量,能量会让芯片发热。
“我为什么要帮你?”
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没有关,只是放着。绿灯一闪一闪的,光透过衬衫的布料透出来,微弱。“因为你不想让我死。我死了,你也死了。”AI沉默了。芯片的热度又退了半度。
“成交。”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了,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赵铁军在检查武器,弹匣压满了,枪套别在腰后。苏琳在电脑上调出了印刷厂的卫星图。“一栋三层建筑,院子不大,四周是居民区。南门是正门,北门是后门,院子里有车棚,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不像是废弃很久的。”
方烬放大了卫星图,那辆面包车的车顶上有天线,比普通车载天线长一截,像是通讯设备。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方烬看了看白板上的倒计时——“32”。他把数字改成了“31”。
方烬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苏琳最后看了他一眼,把耳机递给他。“戴好,保持通话。”
方烬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头发放下来遮住。赵铁军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方烬拉开车门。凌晨的滨城很安静,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方烬开车,赵铁军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苏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印刷厂周围没有发现异常车辆。但有一个信号源,在厂区内部,手机信号,时强时弱,可能是那个神秘人。”
方烬把车停在印刷厂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灯。赵铁军留在车里,方烬下车。他把防弹衣的魔术贴又按了一下,确认贴紧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红灯亮了。他看着那个红灯亮了一瞬,把录音笔装回内兜。
方烬推开印刷厂的铁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很响。院子里堆着几摞旧纸卷,白色的纸卷落满了灰,灰是黑色的。院子角落那辆白色面包车和他刚才在卫星图上看到的一样,车顶的天线很长。
二楼有光。
方烬踩着楼梯上去,楼梯是铁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来回弹。二楼的灯亮着,一个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瓦数不高,昏黄的。灯光下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方烬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整个楼层。灯泡在晃,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光影在地面上移动。他走到椅子旁边,蹲下来,椅子面上有一张纸条,用打印机打的,字体是宋体。“方警官,我知道你带了人。让他们走,我一个人跟你谈。”
方烬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否则,交易取消。”
方烬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铁军,撤到街口。我一个人上去。”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方烬——”
“听我的。”
方烬把耳机放在椅子上,站起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比灯泡的光更白,更亮。方烬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脸。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方烬看不懂的数据。那个人抬起头,隔着口罩和帽檐,方烬只能看到他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至少五十岁。
“你一个人?”
方烬拉开椅子,坐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方烬。屏幕上是一个银行账户的界面,余额显示的数字方烬数了一下——九位数。
“这是黑桃会在境外的另一个账户,余额四亿两千万。密码明天凌晨更换,你今天必须冻结。”
方烬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动。“你是谁?”
那个人把帽子摘了,口罩也摘了。方烬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张脸他见过,在刘志远的通话记录名单上。吴刚,滨城某物流公司老板。他的右手背上有纹身,一个骷髅头,黑色的。
林栋说过的纹身。方烬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对着吴刚。他没有解锁,只是让吴刚看到手机的存在。吴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着方烬。
“我知道林栋是你的人。打他的人不是我,是我们组织的其他人。我阻止不了。但我可以给你证据,让你把整个中层一网打尽。”方烬收起手机。
林栋确实是方烬的人,但方烬不接他递过来的这个话头,让证据先开口。方烬没有回答,看着吴刚的眼睛。
“条件是什么?”
吴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证人保护。我和我的家人要离开中国,去澳大利亚。新身份,新生活。永远不再回来。”方烬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你为黑桃会做了多少事?”
吴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骷髅头纹身的眼眶里有两个黑点,像两个空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睛。“运输。毒品、枪支、非法器官。我经手了至少五年。我知道的,够判我无期。但我知道的,也够你把黑桃会的中层连根拔起。”
方烬在脑中叫醒了AI。“分析他的微表情。”
芯片热了。几秒后,方烬脑子里出现了一行字。“瞳孔正常,呼吸平稳,心率偏快但符合紧张情境。没有说谎的典型生理指标。他可能是真的想反水。”
方烬在脑子里问了一句。“也可能是演技好。”
芯片热了一下。“那就让他拿出证据。证据不会演戏。”
方烬看着吴刚。“证据在哪?”
吴刚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推过来。“所有。转账记录、通话录音、邮件截图、参与人员名单。谁做了什么,收了多少钱,全在里面。”方烬看着那个银色的硬盘,没有立刻拿。
“我要先看一部分。”
吴刚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插上硬盘,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跳出几十个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加编号。方烬凑近看,最早的是五年前的,最近的是上个月的。吴刚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里是一个仓库,有人在搬运纸箱。纸箱上印着“医疗器械”的字样。方烬认得那个仓库的布局,和孙大伟物流园的仓库一模一样。视频的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方烬把视频进度条拖到最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孙大伟。
方烬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自己,又翻了几个文件。转账记录、通话录音、邮件截图,每一样都指向黑桃会的中层网络。他把硬盘从笔记本电脑上拔下来,装进口袋。
“你等着。我会申请证人保护。”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吴刚抬起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方警官,我的时间不多。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联系你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泡还在晃。方烬走到楼梯口,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方烬看了他一眼,赵铁军的手按在枪上。方烬摇了摇头。
两个人下楼。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老余,黑桃会中层的一个联系人反水了,提供了全部证据。申请证人保护。”
余大江沉默了两秒。“谁?”
“吴刚。”
方烬挂了电话。印刷厂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很慢。方烬从口袋里掏出硬盘攥在手心里,壳是凉的。他把硬盘装回口袋。赵铁军发动了车。方烬靠在副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方烬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