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里的霉味混着旧纸和铁锈的气息，方烬进门的时候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灰尘扬起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他站在一楼的大车间里，手电筒扫过那些废弃的印刷机，巨大的铁家伙沉默地蹲在黑暗中，像一群伏地的野兽。手电筒的光照到墙壁上，看到斑驳的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字迹褪色了，红漆一块一块地剥落。
“方警官，关掉手电筒。”
声音从二楼的某个角落传下来，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带着回声，在机器之间来回弹。方烬关掉了手电筒，车间陷入了黑暗。他等了几秒，眼睛适应了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了楼梯的轮廓。
“上来。一个人。”
方烬把手伸到背后，对着腰带上别着的信号发射器按了三次短促的开关——这是他和赵铁军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安全进入，原地待命”。他踩着铁楼梯上去，脚步很轻，但铁板还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二楼的布局和一楼的空旷不同，被隔成了几间小屋，像是以前的办公室。走廊尽头的一间亮着灯，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方烬推开门。房间里有一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白色的光很刺眼。一个男人坐在桌子的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露出一张方脸，浓眉，眼袋很重。方烬认出这张脸，在王成的那堆资料里见过。郑国良的前秘书，给郑国良拎了十年的公文包，安排了十年的行程，知道十年的秘密。
“方警官，你好。我是王成，郑国良的前秘书。”
方烬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凉飕飕的。“你说你有黑桃会的完整账目、成员名单、金融后门的程序代码。”王成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方烬注意到他的指甲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颤动。
“有。都在这个U盘里。”王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但我要你送我出国，给我新身份。证人保护不够，他们杀了我全家都不眨眼。我见过证人保护失败的案例，改名换姓，搬到别的城市，最后还是被找到了。黑桃会有AI，它有人脸识别，有大数据。你躲到哪里，它都能找到。”方烬看了一眼桌上的U盘，目光回到王成的脸上。
“我可以申请证人保护。最高级别的，跨省，换身份，档案全改。”
王成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不够。我要去国外，澳大利亚或者加拿大。护照、签证、新身份，全部你们安排。我配合你们指证黑桃会，上法庭作证。作完证，我走，永远不回来。”
方烬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王成的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了膝盖上。“他们无处不在。AI的残余执行者，还在活动。你抓了郑国良，抓了刘志远，但下面的人还在。他们知道我知道太多，不会放过我。”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老余，证人要求出国。澳大利亚，新身份。”余大江沉默了很久。“我报上去试试。但希望不大。”方烬挂了电话，看着王成。“我尽力。”
王成把手放回桌上，手指不再抖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方烬伸手去拿，手指快要碰到U盘的时候，窗户的玻璃碎了。
声音不大，是一声闷响，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窗框。方烬本能地扑倒，椅子翻倒在地上。他看到王成的身体往后仰，胸口多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在应急灯的白色光线下是黑色的。王成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血从嘴角溢出来。
方烬从地上爬起来，蹲在窗户下面，从腰后拔出枪。窗外是一片空地，月光下他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翻越围墙，动作很快。方烬朝窗户开了一枪，玻璃又碎了一块，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黑影从墙头消失了。
方烬转身回到王成身边。王成躺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的。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方烬蹲下来，用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热烘烘的。
“U盘……给……”王成的声音很小，小到方烬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上才能听到。方烬把U盘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口袋。王成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声停了。
方烬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红了一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
“来晚了。通知法医。”
方烬走出印刷厂的时候，赵铁军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灯亮着，照在厂房的灰色墙壁上。赵铁军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枪，枪口朝下。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银色的壳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苏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U盘里的文件我需要时间解密，加密级别很高。”
方烬把U盘举到眼前，对着车灯的光看了看。U盘外壳上的血印出了指纹，他自己的。他把U盘装回口袋，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蹭不干净了。指缝间的血干了，硬硬的，像涂了一层胶水。
方烬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车灯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方烬抬头看着印刷厂二楼那扇破碎的窗户。应急灯还亮着，白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梯形的光斑。法医的车先到了，然后是一辆面包车。
方烬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发动了车。方烬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仪表盘上，银色的外壳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倒计时还有30天。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U盘浸湿了，他把U盘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