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发现异常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方烬被手机震动吵醒,接起来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专案组内勤小王的电脑,凌晨两点十七分向外发送了加密数据包。目标IP是境外服务器,我追踪了路由,和黑桃会的海外服务器在同一个C段。”方烬的睡意全消,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
“确定?”
“确定。这不是第一次。我回查了最近一个月的流量日志,他的电脑在深夜有十四次外发数据,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数据包大小不大,都是文本文件,加密级别很高。”方烬握着手机,赵铁军从沙发上坐起来。
方烬没有声张。第二天正常上班,路过小王工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小王二十五岁,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专案组做内勤,负责文件流转和会议记录。他坐在电脑前,戴着眼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内勤没有区别。方烬从他身后走过,目光扫过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会议纪要的草稿。
苏琳继续监控。三天后的凌晨,小王的电脑又动了。方烬在安全屋的电脑前看着苏琳发来的实时数据——数据包从小王的端口发出,经过三层跳转,最终落入一个境外IP。苏琳截获了部分内容,解密后只有一行明码。“方烬实时位置:滨城新城区安全屋。换班时间凌晨四点。”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赵铁军也看到了。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安全屋的换班时间只有专案组内部知道,孙国梁的巡逻排班表在小王手里。这个内鬼是一直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帮他们订盒饭、打印文件、整理档案的人。
方烬把小王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关着,赵铁军站在门口,余大江坐在沙发上。小王推门进来,看到这阵势,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白。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桶白漆。
“坐。”方烬指着对面的椅子。
小王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方烬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网络流量分析报告,放在桌上。他没有推过去,放在自己面前,翻到第一页。
“四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的电脑向境外服务器发送加密数据包。四月二十日,凌晨两点零三分。再一次。四月二十四日,凌晨两点二十一分。再一次。五月二日,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再一次。一共十五次。”方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小王的脸色就白一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小王的嘴唇已经不是白,是发紫了。
方烬把报告合上,看着小王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王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在膝盖上放下去,反复了好几次。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出一种像是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的声音。
“三个月前。钱峰的律师找到我,说只要我把专案组的动向告诉他,就给我家人钱。我弟弟生病了,需要钱。我缺钱。”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狡辩,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被人从十八层楼顶推下来的绝望。
“你弟弟的病,花了多少钱?”
“三十多万。我拿不出。钱峰的律师给了四十万。”
方烬把录音笔的电源关了,办公室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清晰。小王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哭出声,方烬看到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他们想杀我。”方烬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质问,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小王没有抬头,点了点,下巴几乎碰到胸口。“钱峰的律师说,黑桃会残余势力一直在策划暗杀你。但你的行踪变化太快,总是差一点。他们需要你的实时位置。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你,我以为只是通风报信。”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王。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
“因为我总是在换地方。你们跟不上。”
方烬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话筒,拨了督察室的号。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专案组有内鬼,移交督察。”
方烬挂掉电话。督察的人来得很快,两个穿便装的督察员走进办公室,小王没有挣扎,把手伸出来。手铐扣上的时候,金属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很脆。小王被带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方烬。
“方队,对不起。”
方烬没有说话。督察员把小王朝外带走了。他的背影从走廊消失,方烬的目光才收回来。
赵铁军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方烬旁边。“信任是最脆弱的。”赵铁军看着他,方烬没有躲开。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
“你还会信任人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
“会。但会更小心。”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小王的那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叉。笔记本上记满了黑桃会相关人员的名字、关系和调查进度,小王的这一页只有两三行字——“王xx,专案组内勤,负责文件流转。”方烬把笔记本合上。
白板上的倒计时还有28天。方烬把“28”改成了“27”。方烬看着白板上那二十二个外围成员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
“老余,内鬼处理了。借调的人什么时候到?”
余大江的声音有些疲惫。“下周。五个,都是从各地抽调的骨干。”
方烬挂了电话。赵铁军站在窗前,方烬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赵铁军把烟掐灭了。
“方烬。”
“嗯。”
“小王的事,不是你的错。”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铜钥匙,手指摩挲着钥匙表面,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的。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方烬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融化了,变成水珠,往下流。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窗台上,钥匙靠在窗框的边缘,雪飘进来落在钥匙上,化了,钥匙表面蒙了一层水雾,倒T符号模糊了。方烬把钥匙拿起来用手心擦干。钥匙温热了,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方烬拉上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