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代号“拔根”。方烬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国安的人已经坐满了会议室。长桌两侧各坐了一排，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面前都摊着文件。方烬站在投影幕前面，屏幕上是二十二张照片，每张照片下面标注着姓名、职务、住址。十二个省市，二十二个目标，二百一十名警力，行动时间定在五月十七日凌晨五点。
方烬把激光笔点在第一个照片上。“京城，七人。其中重点目标两人，媒体高管和金融机构负责人。这两个人可能持有武器，需要特警支援。”他又点了点另外两张。“上海，两人。深圳，一人。滨城，两人。”激光笔的光点在滨城的两张照片上停了一下。一个银行高管，一个律师。方烬认得那张律师的脸，陈建的合伙人。
国安的人开始分配任务。方烬和赵铁军负责滨城那两个。他们提前一天踩了点，银行高管住在滨城新区的一个高档小区，律师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方烬在小区的消防图上标出了两个出入口，和赵铁军各守一个。苏琳在指挥中心远程监控。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天还没亮。方烬把车停在银行高管的小区门口，赵铁军在另一头。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四点五十分，四点五十五分，五点整。耳机里传来总指挥的声音。“行动。”
方烬从车上下来的关门声很轻。他穿过小区大门，保安亭里的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方烬走到三号楼，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他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了。他走到1802门口，赵铁军从楼梯间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方烬敲了三下门。
“谁？”
“物业，查水表。”
门开了，防盗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方烬把警官证贴在门缝上，那只眼睛眨了一下，门关了，防盗链响了一声，门又开了。银行高管穿着一件睡衣，头发乱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白。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赵国强，你涉嫌洗钱，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方烬说的是赵国强，但照片里的人不叫赵国强，名字不同，脸一样。方烬知道他的真名，但叫出赵国强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国强没有挣扎，赵铁军把手铐扣上了。方烬走进屋里，赵国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的妻子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在睡，没醒。
“你们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很尖。
方烬没有回答，赵铁军把搜查令递给她。她没接，纸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
老城区的那个律师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电梯。方烬爬上去的时候脚步很重，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律师的门是防盗门，方烬敲了很久，里面才有人应。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圈红红的。
“找谁？”
“王律师在吗？”
女人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男人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T恤，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方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方烬见过很多次的、知道自己完了之后的某种平静。
“王强，你涉嫌洗钱、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依法逮捕。”王强把手伸出来，赵铁军扣上手铐。女人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尖，在这个安静的小区里传出去很远，楼下有人探出头来看。方烬把门关上了。
耳机里传来各地抓捕的消息。“京城七人，全部抓获。上海两人，一人抓获，一人不在家，正在追查。深圳一人，抓获。广州……”方烬一边下楼一边听着，二十个，十九个，十八个。报到一个城市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急促。
“报告，沈阳目标拒捕。目标曾经是退伍军人，持有枪支。他开枪打伤一名民警，右臂轻伤，没有生命危险。目标试图从窗户逃跑，被楼下人员击伤腿部，现已抓获。伤员已送医。”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有人受伤吗？”对方的声音平稳了一些。“轻伤，没有生命危险。”方烬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赵铁军发动了车。
“两个在逃。京城的媒体人，上海的金融家。”苏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他们已经订了去泰国的机票。今天上午十点。”方烬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他拨了余大江的号。
“发布通缉令，全球协查。国际刑警那边我来协调。”余大江挂了电话。
方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苏琳已经把抓捕的初步统计投在了白板上。二十人抓获，两人在逃，缴获现金约四千七百万，冻结账户八十余个，扣押车辆十四台。方烬看着那二十个被打叉的名字，白板上的倒计时还有二十六天。他把倒计时改成了“25”。
赵铁军把烟点着了，站在窗前，烟雾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黑桃会的骨干基本清除。但金融后门还在，AI还在。”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靠在桌边，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方烬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还有时间。”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站在白板前。那二十二个外围成员的名字大部分已经被划掉了，只剩下两个——一个京城，一个上海，旁边标注着“在逃”。方烬用红笔把这两个名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通缉”两个字。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拧紧了，笔帽发出咔的一声。方烬把笔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
方烬走到窗前，赵铁军把烟掐灭了。“那两个在逃的，会抓回来的。”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安全屋里很安静。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记录抓捕行动的那一页，写下了“二十人抓获，两人在逃，一人受伤”。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机响了，余大江的电话。“国际刑警那边回话了。泰国警方已经收到协查通报，机场和口岸都在布控。他们跑不了。”方烬挂了电话。
方烬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两个圈起来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方烬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外，站了一会儿。
方烬拉上窗帘，屋里暗了。他打开台灯。灯光照在白板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在灯下像是在一个个十字架。方烬把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方烬攥紧钥匙，硌着掌心的肉。他松开手把钥匙放在桌上。倒T符号朝上。方烬没有再看钥匙。
方烬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拔根行动总结报告”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钢笔水有点洇，在“告”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小尾巴。方烬把笔停了，看着那个小尾巴，没有改。他把笔记本合上。
赵铁军站在窗前，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赵铁军转过身看着方烬。方烬从桌上拿起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方烬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手心是热的，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方烬把手收回来，那个手印慢慢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