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那两个账户的交易记录投在白板上的时候，方烬正在喝今天第五杯咖啡。杯子是白色的，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咖啡从裂纹里渗出来，在杯壁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线。他看了一眼那条线，没换杯子。“刘凯和徐东，在泰国的银行账户，过去一周内分批转入了三百万。不是一次性，是拆成小笔，每笔不超过五十万。他们在洗钱，准备跑。”
方烬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声。“三百万只是零头。他们从黑桃会分到的钱至少这个数的十倍不止。这笔钱是探路的，看看账户能不能用。能用，剩下的钱就会跟过来。”
苏琳又调出几个账户，都是最近一周内开户的，开在曼谷的不同银行。开户人用的不是刘凯和徐东的名字，是假护照。苏琳把假护照上的照片放大，方烬认出了那张脸——刘凯，京城某媒体的副总编。照片里的他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和通缉令上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名字。
余大江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联系了泰国方面。方烬在办公室里等消息，等了快两个小时。余大江推门进来，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泰方反馈了。两人在曼谷素坤逸区租了一套公寓，用假护照生活了至少半个月。泰方同意协查，但需要中方提供充足的证据才能抓人。”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袋。
“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洗钱记录、涉黑成员名单、通缉令、抓捕申请，中英文双语。”他把文件袋递过去，余大江接过去掂了掂，不轻。
方烬站在白板前，把刘凯和徐东的照片钉在最后面。二十三张照片被红线连成一张网，核心是郑国良，往下是刘志远、孙哲、钱明，再往下是二十二个外围成员。现在这张网上只有两个名字还没有被划掉。方烬用红笔在“刘凯”和“徐东”下面各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泰国曼谷”四个字。
“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抓到，否则他们可能转移。徐东是金融出身，嗅觉比刘凯灵敏。一旦觉得不对，他会扔下刘凯自己跑。”方烬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泰方的回复邮件，把“48小时”那行字放大给赵铁军看。
苏琳的电脑上，刘凯在泰国的账户又动了一笔，数额不大。方烬看着那个数字跳了一下，握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那把钥匙。
泰国警方的行动在第36个小时开始了。方烬没有去曼谷，他坐在安全屋里等消息。苏琳把泰方发来的实时画面投在屏幕上，画面晃得厉害，是用手机拍的。曼谷的夜很亮，街道上灯火通明。泰国的警察穿着深色制服，没有蒙面，直接踹了公寓的门。
刘凯从卧室里冲出来，只穿着一条短裤，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试图把硬盘拆出来。他被按倒在地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方烬听不懂的泰语，后来翻译告诉他喊的是“你们抓错人了”。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硬盘被警察完整取下。徐东在另一个房间里，正在用手机删除文件。方烬看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用力。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把手机扔出了窗外，手机从六楼掉下去，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碎了。
方烬看着屏幕上被按在地上的徐东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被抓，是黑桃会这张网的最后一个节点被拔掉了。
两天后，刘凯和徐东被押回滨城。方烬在机场看到他们被从飞机上带下来，两人都穿着泰国的临时囚服，外面套着中国的制式外套。刘凯的眼镜被收走了，眯着眼看人，看不清，头发乱糟糟的，乱成了一团。徐东低着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押送的警察扶了一把。
方烬走到刘凯面前，把警官证拿出来。刘凯眯着眼看了半天，没有说话。方烬也没有说话，赵铁军把人带走了。
二十三个人，全部到案。方烬站在机场的到达厅里，看着押送车驶出机场。车队的尾灯在夜色里亮了，越来越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了很多次的名单，展平。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被红笔划掉了。最后两个“刘凯”和“徐东”上面的横线是他今天早上画的，横线从名字的左边画到右边，一笔没有停。方烬把名单折了四折，装进口袋。
赵铁军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黑桃会的成员全部落网。但AI还在你脑子里。倒计时二十天。”
方烬把名单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纸，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再看一遍，也许是确认，也许是告别。他把名单重新折好，拉链拉到顶。手指碰到拉链头。
“去医院找顾城，也许有办法。总不能等死。”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把铜钥匙。机场的风很大，把方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理，站在原地。
方烬坐上车，赵铁军发动了引擎。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光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已经温了。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顾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顾城接了，声音含混，像在吃东西。“方烬？你那个芯片的事，我这边查了一些资料，还没查完。但有一个方向，可能可以试试。你来医院，我当面跟你说。”
方烬挂了电话。“去医院。”赵铁军把方向盘往左打。车驶向滨城第一医院，他们曾经在那里抓到沈海东。顾城的办公室在住院部的顶层，方烬上一次去那里，听到的倒计时是80天，现在还剩20天。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铜钥匙。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方烬走到顾城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顾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献，全是英文的。
“来了？坐。”方烬在他对面坐下，把口袋里的铜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顾城看了一眼钥匙，没有问。他从那沓文献里抽出一页，推到方烬面前，上面是一篇论文的摘要，标题方烬看不太懂，但有两个词他认得——“超声波”和“芯片分离”。
“这是国外一个团队最近发表的研究成果。他们用特定频率的超声波，可以非侵入性地切断纳米芯片与脑组织的连接，让芯片失效，然后自然代谢排出。你不用开颅。”方烬把那页纸拿起来，上面的英文像虫子爬的。
“成功率呢？”
顾城犹豫了一下。“动物实验百分之七十。人体实验还没做过。但你的情况特殊，不做，你百分之百会被AI吞噬。做，至少有机会。”方烬把纸放下。
“什么时候能做？”顾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设备需要从国外进口，两周左右到。加上调试和准备工作，大概需要二十天。正好是你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方烬沉默了。二十天，倒计时的终点，也是手术的日子。成或不成，都在那一天。方烬从桌上把铜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了。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日光灯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他把钥匙装回口袋。
从顾城的办公室出来，方烬站在走廊尽头，玻璃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芯片的存在，就在颅骨内侧，安静地待着。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放在窗台上，玻璃上的雾气在钥匙周围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方烬把钥匙拿起来，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