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满了文献，咖啡杯藏在文献堆里，只露出半个杯口。方烬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椅上，把倒计时二十天的手机屏幕转给顾城看。顾城看了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动作比方烬记忆中的慢了很多。
“取出芯片风险百分之八十三，我不能做。上次跟你说过，融合速度在加快，现在去做开颅手术，你在手术台上醒不过来的概率超过八成。这是我作为医生的判断。”方烬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
“那你叫我来，是有别的办法？”
顾城从文献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白色的，印着几行英文。他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方烬面前。方烬看到了几张波形图，看不懂。
“电磁脉冲技术。用特定频率的电磁波照射你的头部，可以使芯片内部的电路失活，进入永久休眠。这样它就不会再融合，也不会再活动。”方烬的手指在那张波形图上点了一下。
“休眠。不是清除？”
“不是清除。芯片还在你脑子里，但它的电路被破坏了，无法通电，无法运算，无法读写你的记忆。和一块废铁没有区别。你的身体会慢慢把它包裹起来，变成一个小囊肿，像一颗小石子嵌在脑组织里，不影响功能。”方烬把手从纸上拿开，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咯吱。
“风险呢？”
顾城沉默了一下，方烬看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电磁波也可能影响你的海马体，导致部分记忆丢失。概率百分之三十。丢失多少无法预测，可能是一段具体的记忆，也可能是某一段时间内的全部记忆。最坏的情况，你可能会忘掉过去几年的大部分事情。”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日光灯下是深红色的。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的肉。“会死吗？”顾城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不会。这是这个方案最大的优势。你不会死在手术台上。”方烬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百分之三十的记忆丢失风险，比百分之八十三的死亡风险好。做。”
林薇坐在方烬旁边，从进门开始一直没说话。方烬说出“做”这个字的时候，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住了方烬的手腕，握得不紧，但手指在抖。
“你可能会忘了我。”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烬感觉到了她手指的颤抖从手腕传过来。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
方烬把手腕从林薇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林薇的手比他小一圈，掌心是凉的，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暖了一会儿，暖不热，他自己手也不热。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从进门开始一直没说话。方烬看着顾城。“需要多久准备？”
“设备要从国外进口，到货后还要调试频率。你的芯片型号特殊，需要量身定做波形。大概一周能准备好。”方烬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倒计时十九天，一周后做，还有十二天恢复。
“一周后做，来得及。”
苏琳一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电磁脉冲设备的原理图。方烬在顾城讲话的时候调出了那张图，放大，看了一会儿，又缩小了。
“顾医生，这个设备的频率范围是多少？”
顾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设备参数表递给她。苏琳接过去看了不到两分钟，把表格放在桌上。“频率范围覆盖了可能影响海马体的波段。如果定位不够精确，记忆损伤的概率可能会高于百分之三十。”顾城把眼镜戴上，从苏琳手里把参数表拿回去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我做过模拟测算。百分之三十是理论值，实际操作中通过精确定位可以把概率降到百分之二十左右。但这是我的估算，没有临床数据支持。”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靠在苏琳的笔记本电脑旁边。他看着那枚钥匙，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对我来说没区别。做总比等死强。”
方烬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雪。树上积着残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方烬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一周后做手术。这一周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苏琳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苏琳看了一眼钥匙，没有说话，把电脑合上了。方烬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方烬从顾城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方烬从它下面走过去，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赵铁军跟在他后面，苏琳和林薇走在最后面。电梯门开了，方烬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一闪一闪的灯管，呲呲地响着。电梯到了，门开了。
方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很大，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林薇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铜钥匙。他没有掏出来，只是摸着。钥匙的齿硌着指腹。
赵铁军把车开到门口，摇下车窗。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薇从另一边上了车。苏琳坐在后排。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白板上倒计时的照片。十九天。他把手机收起来，车发动了，驶出医院大门。方烬在倒计时旁边又写了一个时间——“电磁脉冲手术”后面画了一个圈，圈的中间写了“7”。他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
方烬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芯片的位置，凉凉的，没有热度。方烬把手从屏蔽器上拿开。林薇从卧室出来，走到他身后。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停了很久。
“你会忘了我的。”方烬转过身看着她。“不会。就算忘了，也会重新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