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方烬正在白板上画电磁脉冲设备的结构图,苏琳从网上找到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部件都标了出来。手机震了一下,看过来电显示,是看守所的值班电话。
“方警官,陆羽廷要求见你。他说有重要信息,关于你脑子里那个东西。”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陆羽廷,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卷十一之后,他被判了无期,关在滨城监狱,方烬再也没去见过他。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什么时候?”
“他说越快越好。今天下午能来吗?”
方烬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倒计时。“能。”
赵铁军把车停在看守所门口,方烬下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想起了上一次在这里提审钱峰的场景。看守所的铁门还是那个颜色,灰色的,漆面起皮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会见室隔着玻璃,陆羽廷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他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囚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大了一圈。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锐利的、像刀子一样的眼神。他看着方烬走到玻璃前坐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方烬拿起话筒,陆羽廷也拿起来了。
“方烬,你的倒计时我知道。AI的弱点,我也知道。”方烬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他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低了,沙了,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有什么条件?”
陆羽廷看着方烬的眼睛,隔着玻璃,方烬能看到他眼球表面的血丝。“你帮我减刑,从无期减到二十年。我告诉你AI的终极弱点——它最怕什么。”
方烬没有说话。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一下,远了。
“我不能交易。”
陆羽廷靠在椅背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后背的脊椎在疼。“那你等死。”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确认——确认方烬还是那个方烬,不会为了活命做交易。
“你不会用司法交易换命。我会找到其他办法。”
陆羽廷笑了。那笑容方烬没见过,不是以前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笑,是一种苦涩的、带着某种认命的笑。“你变了。以前的你会同意的。”
方烬把话筒换回右手。“我没有变。是你在监狱里变软了。”
陆羽廷的笑容收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方烬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戒痕。
“电磁脉冲杀不死它。它会休眠,但不会死。总有一天会醒来。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按了暂停。真正的结局,在你脑子里。”
方烬把话筒放在桌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声音在会见室里很响。陆羽廷抬起头看着他,方烬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怜悯。
“你不懂。你从来就没懂过。”
方烬转身走了。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方烬从它下面走过去那根灯管彻底灭了。
赵铁军在停车场等着,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陆羽廷的话说了一遍。赵铁军沉默了很久,发动了车。
“他说的是真的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把手心攥着,钥匙冰凉的。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车内的光线下是深红色的。方烬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他把钥匙装回口袋。
“不知道。但顾城的方案是目前唯一的路。走不通再说。”
方烬没有回安全屋,他让赵铁军把车开到滨江大桥。桥已经修过了,裂缝被填平,涂了新的漆。方烬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江水,水是浑的,黄褐色,水流不急,慢慢地往前推。他想起赵国强用劣质钢材建了这座桥,想起刘伟供述的那些事,想起那些在桥上走来走去的人,他们不知道这座桥差点塌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桥栏杆上。钥匙靠在栏杆的边缘,倒T符号朝上。方烬没有拿它,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被风一吹凉得透骨,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方烬靠在栏杆上。脑子里芯片的位置凉凉的,没有热度。他在脑中叫了一声AI,没有回应。它还在,只是沉默着,像冬眠的蛇。
赵铁军从车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江水往前流。远处有一艘货船驶过,船身吃水很深,缓慢地移动。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白板上倒计时的照片,把数字减了一天。屏幕上跳出了电量低的提示,他把手机关了。方烬从赵铁军手里拿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没进肺里。
“陆羽廷说电磁脉冲杀不死AI,只会让它休眠。”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在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顾城的方案是让它休眠。休眠就行。它不活动,你就还是你。”
方烬把烟掐灭在桥栏杆上,烟头摁灭了,在铁栏杆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方烬把钥匙放在桥栏杆上,风吹过来钥匙动了一下,但没有掉,被栏杆边缘的凸起卡住了。方烬看着那枚钥匙,风吹了很久也没动。赵铁军把钥匙拿起来递给他。方烬接过去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方烬转过身朝车走去。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桥面上响着。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的路。方烬靠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