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实验室在医院的地下二层，方烬第一次去。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墙壁刷成淡蓝色，脚底下是防静电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实验室的门是铁制的，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实验台上放着那台电磁脉冲设备，比苏琳在网上看到的图片大一圈，银色的外壳，顶部有一个碗状的发射器，像一盏倒扣的台灯。
顾城站在实验台后面，旁边是一个透明的鼠笼。笼子里有一只白鼠，正在跑轮子上跑，四条腿蹬得很快，轮子吱吱地转。
“这是昨天做的那只。芯片已经失活了，你看它的行为，和正常老鼠没有区别。”顾城把手伸进笼子，老鼠爬到他手心上，鼻子抽动着， whiskers 一颤一颤的，没有异常。方烬看着那只老鼠，从顾城手里把老鼠接过来，老鼠在他掌心里蹲着，眼睛亮晶晶的，左顾右盼。
“芯片在它脑子里？”
“在。但电路已经被电磁脉冲破坏了，成了一块废铁。老鼠的认知功能没有受影响，它还记得怎么跑轮子，怎么找食物。”方烬把老鼠放回笼子，它在台面上跑了两圈，钻进了角落里的小房子。方烬看着那个洞口。
“技术上可行。”
顾城点了点头，从实验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CT片子，插在灯箱上。方烬上次拍的片子是三个月前的，这次是新的，两张并排放在一起，灰白色的影像在灯箱上亮着。顾城用手写笔在片子上画了一个圈，三个月前芯片在这里，又在新的片子上画了一个圈，芯片在这里，两个圈之间的距离不大。
“芯片移动了两毫米，紧贴脑干。”方烬看着那个白点，之前只是靠近海马体，现在已经贴上了脑干。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手指按着那个位置。脑干，呼吸中枢，心跳中枢，AI想控制的不只是他的记忆，还有他的命。
“它在生长？它在向脑干靠近。”顾城把手写笔放下。
“不是生长。是融合的进程在加速。芯片周围的脑组织在变化，像是被它吸引过去。你的大脑正在主动拥抱这枚芯片。”方烬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
方烬走到灯箱前，仔细看着那张新的CT片子。芯片的位置在白亮的脑干旁边，像一个趴在树干上的虫子。他想起AI说的那句话——“我在你心里。”
“电磁脉冲能覆盖这个位置吗？”
顾城在灯箱上比划了一下。“发射器的焦点可以调整。芯片目前的位置在脑干侧面，不是正上方。理论上可以覆盖，但电磁波在穿透脑组织的时候会有散射。因为离脑干太近，可能会误伤呼吸中枢。”他把手写笔在脑干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风险从百分之三十上升到百分之四十五。”
方烬看着那个圈，把目光从灯箱上移开。“还是比百分之八十三低。”
林薇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抱着孩子。孩子醒了眼睛睁着，不哭不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方烬听到了，转过身看着她。
“百分之四十五的风险，你有近一半的概率变成植物人或者死。”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烬看着她的眼睛。林薇没有躲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没有掉下来，手里还抱着孩子。方烬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黑眼珠里映出方烬的脸。方烬把孩子从林薇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不做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被AI吞噬。我选百分之四十五。”孩子的小手抓住了方烬的衣领，攥得不紧，方烬把孩子递回林薇怀里。林薇接过去，孩子的手还攥着方烬的衣领，她轻轻掰开，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方烬，你死了，孩子怎么办？”
方烬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的脸是温热的，手指碰到嘴角，孩子偏了一下头。方烬转过身看着灯箱上的CT片子，看着芯片旁边脑干的区域。
“我不会死。”
顾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实验台上，推过去。白纸黑字，“电磁脉冲治疗知情同意书”。方烬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把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治疗目的”“可能的风险”“替代方案”“预后”，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是空白的。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笔，拔开笔帽，在签字栏写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方烬把笔帽盖上，笔插回口袋。同意书留在实验台上，墨水还没干，在灯光下反着光。
“一周后做。这一周，我要把没处理完的事处理完。”
方烬看着苏琳。“你跟我回安全屋，把那二十二个在逃人员的最后行踪整理完。”又转向赵铁军。“你联系余大江，京城和上海那两个在逃的，国际刑警那边盯紧了。”赵铁军点了点头。方烬从林薇怀里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
“你答应我，你会回来。”方烬看着林薇。“我答应你。”
方烬把孩子还给林薇，到灯箱前把那张CT片子取下来，卷起来装进纸筒，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身看着顾城。“电磁脉冲不会杀死它，只会让它休眠。陆羽廷说的。”
顾城摘下眼镜擦了擦。“休眠就够了。它不活动，你就还是你。至于它以后会不会醒来，那是以后的事。也许几十年后，技术更成熟了，可以直接取出。”
方烬从腋下抽出纸筒，把CT片子抽出来重新插在灯箱上。他看着那个紧贴脑干的白点，在脑子里对AI说了一句话。“你听到了？你会休眠。永远。”芯片没有回应。方烬把CT片子卷起来装回纸筒，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方烬走在前面，林薇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赵铁军和苏琳走在最后。电梯门开了，方烬走进去，他们跟进来。方烬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合拢，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顾城的手，他把一个文件夹塞进方烬手里。
“这是电磁脉冲的参数设置和应急预案。你回去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方烬接过文件夹，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数字从负二跳到负一，停了一下，又往跳到一。门开了。
方烬走出医院大门。风很大，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赵铁军把车开过来，方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薇抱着孩子坐进后排。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
方烬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翻了个面。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
方烬看着车窗外。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后视镜里那栋住院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往后跑。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