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号服是蓝色的,条纹的,棉布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方烬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推车上,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林薇蹲下来把他的鞋带系紧,系了两次,第一次蝴蝶结打歪了,拆了重新系,第二次系得很端正,左右两边一样长。
顾城从手术室里出来,戴着手术帽,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准备好了吗?”方烬从推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鞋底和地砖摩擦发出吱的一声。他看着顾城的眼睛,顾城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但方烬认识他太久,能从细微的肌肉抽动里看出那层镇定底下压着东西。
“开始吧。”
方烬回头看了林薇一眼。她站在走廊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林薇的肩膀上,嘴角流出一小串口水,在蓝色的外套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赵铁军站在她旁边,苏琳和孟瑶站在后面,林栋站在最后面,右臂还吊着绷带。方烬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方烬躺在手术台上,后脑勺枕着金属托架,凉飕飕的。顾城站在设备旁边,苏琳坐在监控仪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电磁脉冲会分三次发射,每次持续三十秒。中间间隔一分钟。第一次你会感到灼热,第二次头痛,第三次意识可能会模糊。坚持住。”顾城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烬把目光从无影灯上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方格铝扣板,其中一块的边缘翘起来了,露出黑洞洞的夹层。
“开始吧。”
顾城按下了启动按钮。设备的发射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子拉了一下。方烬的头皮开始发热,从发际线开始往后蔓延,像有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热度慢慢升高,从温热变成灼热,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的头皮吹。他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发出声音。
六十秒后热度退了。顾城看着仪表盘。“第一次完成。芯片活动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苏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生命体征平稳。”
第二次嗡鸣比第一次更低沉,像雷鸣,从远处滚过来。灼热变成了刺痛,无数根细针从芯片的位置向外辐射,扎进他的大脑深处。方烬的手抓住了手术台边缘。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一下一下的,像要把头皮撑破。他把眼睛闭上,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是黑暗,是一片灰白色的光,光里有东西在动,像老旧的电视机没有信号时满屏的雪花。
记忆从灰白色的光里涌出来。三岁,他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和今天一样刺眼。方景行穿着白大褂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针头很细,在灯下反着光。七岁,一对夫妻的葬礼,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穿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系得太紧,勒得脖子疼。周围的人在哭,他没有哭。他不知道那两个人不是他的父母,他只是觉得他们死了。十八岁,导师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刀柄周围渗出来,在实验室的白色地砖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他蹲下去想把刀拔出来,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导师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塑料纸。
方烬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烫熟的虾。苏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心率一百三十,血压升高。芯片活动下降到百分之六十。”
第三次嗡鸣响起的时候,方烬不再感到痛了。他感觉自己在往上飘,不是肉体在飘,是意识在飘。他飘过了那些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叶在他身边旋转。他伸手想去抓,手指穿过了那些画面。
他听到了AI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那些记忆碎片的最深处传来的,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最后的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终于……结束了……”
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一声叹息。像一个人在累极了的夜里终于闭上了眼睛。
声音消失了。琴弦断了。余音不再震颤,灰白色的光慢慢暗下去,记忆的碎片沉入黑暗。
顾城关闭了设备。嗡鸣声停了。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方烬自己的心跳声。他从灰白色的光里浮上来,像潜水的人慢慢升向水面。水面在头顶上亮着,他伸出手臂划了一下,突破了水面。光线涌进来,刺眼的、白色的。
他睁开眼睛。
无影灯的灯光还是那么刺眼。他眨了几下,眼眶干涩,眼角有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天花板上的铝扣板还在那里,边缘翘起的那一块没有变。
“芯片活动停止。成功了。”顾城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疲惫的放松。
苏琳从监控仪前转过头来看着方烬。“你记得什么?”
方烬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把目光从铝扣板上收回来。他想了想,脑子里一片澄澈,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的水是安静的。
“我记得所有事。”
赵铁军站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着方烬,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封没有拆开的信。林薇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孩子醒了,眼睛睁着,黑眼珠很大,看着玻璃那边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她看不到方烬的脸,只能看到他蓝白条纹的背影。
方烬把头偏过来,隔着玻璃看着林薇。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林薇的眼泪下来了。方烬朝她点了点头。顾城把电极片从方烬的太阳穴上撕下来,苏琳关掉了最后几台还在闪动的监控仪表,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顾城把手套摘了丢进锐器盒,对方烬说。“芯片失活了。它还在你脑子里,但已经是一块废铁。”方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按在芯片的位置,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手垂下来,从手术台上坐起来,腿悬在床边。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病号服口袋里的。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是凉的,很快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无影灯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他把钥匙放在手术台上,金属台面冰凉,钥匙也在慢慢变凉。
方烬从手术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顾城把拖鞋踢过来,方烬穿上,鞋带没系,拖着走了两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走到观察室的玻璃前,林薇站在那一边。两个孩子隔着玻璃,大的那个手贴在玻璃上,小的那个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方烬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玻璃上,两只手掌隔着玻璃对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凉的屏障。方烬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林薇也把额头抵上来了,两个人的额头隔着玻璃贴在一起,头碰头,中间的玻璃凉凉的。
赵铁军在身后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抽出来。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了,他把信递到方烬眼前。方烬没有接。“你自己给我。”赵铁军把信收回去。方烬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把信递回去,赵铁军把信装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