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天花板上的灯。不是无影灯,是病房的日光灯,两根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频率不快,但他刚醒过来,眼睛还没适应光线,觉得那光晃得人头晕。他把目光从灯管上移开,看到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早晨还是傍晚。
他的手被握着,温热的,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递过来。他把头偏过去,林薇坐在床边,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握得很紧,但手指没有用力掐,只是紧紧地包裹着。她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一夜没睡。她看到他睁眼,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眼泪先下来了。
“我记得你。你是林薇。”
方烬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林薇哭着笑了,眼泪和笑同时出现在脸上,那张脸皱成一团,不好看,但方烬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蹭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顾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方烬醒了,脚步没停,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手电筒,掰开方烬的眼皮照了一下,又照了一下另一只。瞳孔收缩正常。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方烬看着顾城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方烬。还记得你叫顾城,是我认识的最不要命的医生。”
顾城把手电筒收起来,在病历上写了几笔。“你的记忆很完整。手术没有造成明显的记忆损伤。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丢失了——比如你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你可能不记得了。”方烬想了想,确实不记得了,但他觉得那不重要。
顾城把脑部CT的片子插在墙上的灯箱上打开电源。方烬看着那张片子,芯片还在原来的位置,紧贴脑干,但周围那一圈灰色的光晕消失了。三个月前CT片子上像雾气一样洇开的那一团现在干干净净,芯片孤零零地亮在那里,像一颗死了的星星。
“芯片的所有电信号都消失了。电磁脉冲破坏了供电电路,它进入了永久休眠。就像一个坏掉的硬盘,插上电也不会转了。”方烬的目光从灯箱上收回来落在顾城脸上。
“它会再醒吗?”
顾城摇了摇头。他把灯箱关掉,CT片子上的芯片变成了一片灰暗的影子。“理论上不会。供电电路被破坏了,没有电,它只是一块金属和硅。它再醒的概率,比你脑子里长一朵花的概率还低。”方烬把手伸到后脑勺摸了摸,手指按在芯片的位置,什么都感觉不到。
林薇把他的手从后脑勺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别摸了。”
方烬把手放下,想起了AI说的最后一句话。“结束也是开始。”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
苏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也许只是它的最后恐吓,吓唬你的。它都死了,还管它说了什么。”
方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也许。”
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琳正在电脑上敲键盘,孟瑶和林栋跟在后面。病房不大,一下子挤进来四五个人,显得更小了。赵铁军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他把信递到方烬面前。
“你欠我一封信。”
方烬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折痕。他把信递过去。“还给你。”
赵铁军接过信,没有打开,两只手捏住信封的两边,撕了。从中间撕开,一分为二,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四片纸从指间飘落,落在地上,白色的纸片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显得很白。纸片上的字迹露出来,方烬看到了自己的笔迹,写的是“铁军”两个字,笔画被撕裂了分开成两边,“铁”字的金字旁在左边这一片上,“军”字在右边那一片上。
方烬笑了。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赵铁军看到方烬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想起这里是医院,又拿下来了,把烟盒塞回口袋。林栋站在门口,右臂还吊着绷带,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方教官,这是我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方烬打开,是一枚新的钥匙扣,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倒吊人。
方烬看着那个倒吊人,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铜钥匙,穿进钥匙扣的环里,两件东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那把铜钥匙还带着他枕头的温度,温热。
苏琳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放在方烬手边。“你的信我没拆,一直带着。”信封上写着“苏琳”两个字,笔迹工整,方烬认得出那是自己的字。
方烬看着信上的字迹,把信递给苏琳。“你帮我收着。”苏琳接过去,装进电脑包的内层,拉好拉链,拍了拍。
方烬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赵铁军、苏琳、孟瑶、林栋,每一个人都站在病房的某个位置。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几秒,不再觉得晃眼了。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钥匙扣上倒吊人的轮廓硌着手指。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把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日光灯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
顾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方烬,又看了看屋里的人,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一闪,不见了。赵铁军从窗台上站起来,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打开,又塞回去了。他把那封撕碎的信从地上捡起来碎纸片攥在手心里,纸片很小,从指缝间露出来几个字。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钥匙扣上的倒吊人图案朝上。他从床上坐起来,腿放到床下,脚踩在地上,拖鞋在床底下,林薇弯腰帮他把拖鞋拿出来放在脚边。方烬穿上拖鞋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扶住了床头柜,柜子晃了一下铜钥匙在上面滚了一圈,方烬按住了。
方烬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天灰蒙蒙的,太阳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屋里的人。赵铁军在抽烟,被护士骂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在手指间翻了个个儿。他走到窗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摁灭了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
方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按在芯片的位置。什么都感觉不到。顾城说它死了,永久的。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倒计时——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