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林薇扶着腰怕他摔下去。他的两只手撑着椅子面，手指很短，胖乎乎的，指甲粉红色。他看着方烬，黑眼珠很大，不眨，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玻璃珠。
顾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孩子的脑部CT片子，插在灯箱上。方烬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走到灯箱前。那张片子比他的小一半，孩子的颅骨还没有发育完全，骨头之间留着缝隙，像拼图没拼严实。芯片在片子上是一个很小的白点，比他的那枚小很多，藏在更深的位置，挨着丘脑。
“孩子的芯片型号不同，更小，位置更深。如果使用电磁脉冲，可能会损伤大脑发育区域，导致智力障碍。风险大概百分之六十。”方烬看着那个白点，把目光从灯箱上移开。孩子还坐在椅子上，手扶着椅子面，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林薇用纸巾擦了，孩子偏了一下头，继续看方烬。
“百分之六十。比我的高。”顾城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卷起来装回纸筒。
“孩子的神经系统还在发育，电磁波的影响不可控。同样的参数，在你的大脑上只是影响海马体，在他的大脑上可能会波及语言区、运动区、认知区。最坏的情况，他可能永远学不会说话，学不会走路。”方烬接过纸筒，抽出来又插回去。
“等我完全康复，我们研究更安全的方法。不急。”
林薇把孩子从椅子上抱起来，孩子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方烬的病号服袖子。方烬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很轻，轻得像一袋米。孩子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口水蹭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
苏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我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团队，瑞士的，专门做儿童神经外科。他们有一种新型的纳米手术，可以取出婴儿脑中的微型芯片。不用开颅，用纳米机器人进入血管，把芯片分解成无害的微粒，随新陈代谢排出体外。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方烬把手机接过去，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英文的，他看不太懂，但看到了“成功率70%”和“儿童神经外科”这两个词组，把手机还给苏琳。
“费用呢？”
“公益组织可以资助。有一个专门帮助受医疗实验伤害儿童的基金会，愿意承担全部费用。但他们需要审核病例，大概需要两个月。”方烬把费用和两个月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孩子的腿蹬了一下，踢在他腹部，不疼。
“两个月，可以等。先把材料准备好。”
方烬把孩子举起来，两只手卡在腋下，举到面前。孩子的腿在空中蹬着像在骑看不见的自行车，黑眼珠里映出方烬的脸。方烬把他放下来，重新抱在怀里，孩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我会让你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孩子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露出粉色的牙龈。林薇站在旁边，手捂着嘴。
“他笑了。”
方烬看着孩子的笑脸。
“他会的。”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方烬把孩子举起来，两只手架着腋下举到空中。孩子的腿蹬得更欢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方烬把他放下来，孩子的手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方烬把他的手掰开，他哭了一下，林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摇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孩子的手松开了，转向摇铃。方烬把衣领整理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孩子面前晃了一下，钥匙扣上的倒吊人转了一圈。孩子的目光追着钥匙转，伸出胖乎乎的手来抓，方烬把钥匙收回去装回口袋。
方烬把孩子从林薇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孩子的手拍在窗户玻璃上拍出一个巴掌印，小小的，五根手指分开，像一朵花。
方烬把孩子抱回床边放在床上，翻了个身怕他掉下去，用枕头挡住。孩子趴在床上抓床单，口水把床单洇湿了一小块。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孩子手边。孩子抓住了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扣上的倒吊人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方烬把钥匙从孩子手里拿回来，擦了一下口水，装回口袋。
方烬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林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苏琳在电脑前敲键盘，联系瑞士的医院。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了。他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钥匙扣上的倒吊人在他手指间晃了一下。他把钥匙攥紧，硌着掌心的肉。窗外有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棱的，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方烬抬起头看着那只鸟飞远了，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孩子的病床上画出一块梯形的光斑。
方烬走到病床边蹲下来，孩子的脸埋在床单里，口水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他把孩子翻过来，孩子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抓住了方烬的手指，五根小手指箍着他的食指，指甲软软的。方烬把手抽出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一闪一闪地从它下面走过去。
方烬推开安全屋的门时，倒计时那行字还在——“0，AI休眠。新开始。”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拿起马克笔在“新开始”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笔帽盖上放在托架上。林薇抱着孩子从外面进来，孩子睡着了，头靠在林薇肩膀上，口水蹭在她外套上。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方烬把窗帘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