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一个月,方烬站在看守所门口,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影子。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阳光下几乎是黑色的。赵铁军从车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并肩走进去了。
会见室的玻璃还是那块玻璃,刮花了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陆羽廷已经在对面坐着了,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囚服领口空荡荡的,能看到锁骨。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像顶着一头雪。他隔着玻璃看到方烬,目光在方烬脸上停了一下,从头顶扫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你还活着。”
方烬拿起话筒,陆羽廷也拿起来了。方烬的手握在黑色的塑料话筒上,手心的汗把话筒浸湿了。
“AI休眠了,黑桃会没了。”陆羽廷沉默了很久。话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慢慢地吐气。他的目光从方烬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我以为你会死。”方烬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
“我没有。你失望吗?”
陆羽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方烬的眼睛。那只握话筒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手指在黑色的塑料上留下白色的印子。“不。我累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方烬靠在椅背上。椅背是铁的,凉飕飕的。
“你为什么叫‘愚者’?”
陆羽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在不自觉抽搐,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因为愚者从不翻牌,他只等牌自己翻开。我等你翻开了所有的牌。”
方烬把话筒贴在耳朵上。隔着玻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方烬能看到陆羽廷眼球表面的血丝,能看到他鬓角的白发,能看到他嘴角那道细微的、不知道是笑还是抽动的弧度。
“我等到了。”
陆羽廷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我认罪。所有罪。包括我没有告诉你的那些。”方烬把话筒握紧。
“比如?”
“比如,我早就知道你的导师没死透。但我没说。方景行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闭上了,但我看到他眼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我谁都没告诉。”方烬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那个已死之人的事早已翻篇了。
“不重要了。”
陆羽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抖,很轻微的,像冬天站在外面太久的人。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乱成一团,像干涸的河床。
“你赢了。方烬,你赢了。”
方烬看着陆羽廷掌心那些交错的纹路,那里曾经握着刀、握着枪、握着别人的生死。现在那双手空着,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双苍老的、在抖的手。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陆羽廷抬起头看着他,隔着玻璃,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羽廷,你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但至少你还活着。很多人死了。”
陆羽廷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方烬也放下了,隔着玻璃两个人对视了最后一眼。陆羽廷的嘴唇动了一下,方烬没听到声音,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谢谢。”
方烬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走过去的时候灭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又亮了。
赵铁军在走廊尽头等他。方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赵铁军没有跟上来,站了片刻才转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阳光刺眼,方烬眯了一下眼,用手搭在额头上。林薇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看到方烬,没有跑过来,站在那里等他,脚下有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又落下了。方烬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握在一起暖了一会儿,都不那么凉了。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方烬看了一眼那根烟,白色的烟嘴,褐色的烟丝,过滤嘴上一圈金色的环。“戒烟了。”
赵铁军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赵铁军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方烬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他把手搭在额头上。天很蓝,蓝得不像是滨城的冬天,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
“翻牌的代价,是所有人的命。但值得。”
林薇握紧了他的手。方烬低下头,牵着林薇,走向等在路边的车。赵铁军跟在后面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方烬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先让林薇上了车,他弯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灰色的铁门合拢的最后一条缝隙里,透出一线光,然后缝隙合上了,光灭了。方烬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阳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钥匙扣上的倒吊人挂着,在仪表盘的光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把钥匙翻了个面,钥匙扣上的倒吊人转了一圈。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阳光照在手上,手背上的汗毛被光照得发亮。钥匙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不冰了,温的。
方烬把方向盘往左打,车拐上了主路。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沥青路面,白线一条一条地往前延伸。林薇的手搭在他握着换挡杆的手背上。方烬没有拿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林薇手心里。林薇把手指合拢,握住了钥匙,钥匙扣上的倒吊人从她指缝间露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赵铁军在后排点了另一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里被吸出去。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赵铁军也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方烬把目光移回前方。
方烬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节在车门外侧轻轻叩了两下。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两只手握住方向盘。前方的路很直,没有尽头。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速度表上的指针慢慢向右偏。他看着前方那条路,路的尽头消失在阳光里。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感觉到钥匙齿硌着肉的触感。他把钥匙翻了个面,钥匙扣上的倒吊人贴着手心。他把钥匙攥得更紧,钥匙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林薇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方烬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两个人和那把钥匙上。林薇的手指从方烬指缝间穿过,两个人十指相扣,钥匙在两个人掌心里夹着,温热。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林薇手心里。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林薇的手指握住钥匙,攥在手心里,把钥匙装进自己的口袋。方烬看着林薇的口袋鼓起一个小小的包,钥匙的形状隔着布料隐约可见。他把目光从那个小包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动了一下。赵铁军在后面把烟掐灭了。方烬把手伸出车窗,手掌摊开,迎着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