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陈鹤亭家门口站了十分钟,翻完了客厅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没有蓝色圆珠笔。
他把手套摘下来,走到楼道里透气。赵铁军跟出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把烟别在耳朵上。
“老刘说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心脏骤停,没有明显外力迹象。”赵铁军说,“纸条是吞进去的,不是塞的,胃液浸泡程度能看出来是活着吞的。”
“他死前把纸条吞了。”方烬说,“要么是为了销毁,要么是——”
“要么是规则要求他吞的。”赵铁军接过话。
方烬看他一眼,没否认。
他想起《小规则书》里的内容。规则体系分三层:第一层是行为规范,第二层是惩罚机制,第三层是仪式程序。吞纸条这种事像是第三层的东西,带着某种象征意义。
“死者家属通知了吗?”方烬问。
“老伴在来的路上,子女在外地,已经打了电话。”赵铁军说着,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被一个年轻警察扶着上来,眼睛红着,嘴唇在抖。
方烬让开路。女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了屋。几秒后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方烬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等哭声小了才敲门进去。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眼睛盯着茶几上老伴的照片。方烬在她对面坐下来,赵铁军站在门口没进来。
“阿姨,我叫方烬,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方烬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别扭——他还没正式报到,严格来说不算负责,但这时候顾不上这些,“有些情况想问你。”
女人点点头,没看他。
“郑先生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话?比如觉得有人要害他,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女人的手停了下来。
“他这半年一直在说。”她的声音沙哑,像含了砂子,“说有人要杀他。我说你退休了,谁要杀你?他说你不懂,那些人等了二十五年,该来了。”
“二十五年?”方烬的脊背微微绷直。
“他说二十五年前他判过一个案子,施工方被起诉,说是因为偷工减料导致桥塌了,死了好多人。他判了施工方无罪,他说那个判决是对的,证据不足就不能判。但遇难者家属不服,一直告,一直告,告了二十五年。”女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他说有一个组织专门替那些家属报仇,叫什么的——愚什么的——”
“愚者廷。”方烬说。
“对,愚者廷。他说这个组织专门杀那些他们觉得有罪但法律没判的人。”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那你报警啊,他说报警没用,那个组织连警察都杀。我说你胡说八道,哪有这种事。他就没再说了,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发呆。”
方烬沉默了两秒。
“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信、包裹、或者别人送来的东西?”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星期前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就塞在信箱里的。”她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抖得厉害,递了好几次才递到方烬手里,“我没敢扔,也没敢打开看。他不让看,说看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方烬接过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牛皮纸的质地很粗糙,封口没有胶,只是折了一下塞进去的。他打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口朝下倒了倒。
一张牌掉出来。
塔罗牌。正位审判。
牌面是旧版的,边缘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用过很多次。画面上的天使吹着号角,坟墓裂开,死者从地下站起来。颜色褪了不少,但线条还能看清。
方烬把牌翻过来。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纸条上一模一样——方正,起笔重收笔轻,横平竖直。
“二十五年前的判决,今天结算。”
方烬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把牌装回信封。
“阿姨,这个信封我们带走,需要做技术鉴定。”他说,语气尽量平缓,“您再想想,除了这封信,还有没有别的异常?比如有人在家附近转悠,或者打过电话?”
女人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他接过一个电话,大概半个月前。我听见他说‘我不知道你们要什么’、‘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们找错人了’。”女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问他谁打的,他说打错了。”
方烬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赵铁军在门口朝他使了个眼色,方烬站起来,让女人保重,说有什么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她。女人没送,还是坐在沙发上,手帕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走到楼下,赵铁军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上。
“那个牌,和咱们之前收缴的那副愚者廷的塔罗牌是不是同一批?”
“副牌里的审判。”方烬说,“愚者廷的塔罗牌每张都有编号,这副牌的‘审判’之前一直没找到,我们以为销毁了。”
“现在找到了。”赵铁军吐了口烟。
“现在找到了。”方烬重复了一遍。
方烬开车直接去了技术科。
苏琳在实验室里,桌上摊着那张从郑国栋胃里取出来的纸条和《小规则书》手稿的扫描件。她戴着眼镜,同时看两张图片,中间隔着一台电脑,屏幕上全是方烬看不懂的数据。
“你来得正好。”苏琳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字迹比对结果出来了。”
“多少?”
“吻合度91%。”苏琳转过身来,把眼镜推到额头上,“这个吻合度在法庭上可以作为同一人书写的证据。不是模仿,不是巧合,就是同一个人写的。而且我做了笔压分析和墨水光谱分析,纸条上的墨水是晨光牌蓝色圆珠笔墨水,型号AGP13606,和《小规则书》手稿里面用过的墨水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方烬说,“也就是说愚者廷里有人没被抓,而且这个人一直在保管《小规则书》的手稿,或者至少接触过。”
苏琳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电子表格。
“《小规则书》的手稿在证物室入库之后,一共被借阅过三次。两次是专案组内部,一次是外部人员。”
“外部人员是谁?”
“赵志成,秦天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苏琳把屏幕转向方烬,“他是秦牧的辩护律师。在秦牧被批捕之后,他以辩护需要为由申请查阅与秦牧相关的全部证物,其中包括《小规则书》的手稿。申请批了,他在证物室待了两个小时。”
方烬想起秦牧这个人。愚者廷的二号人物,负责规则的制订和修订,是除了导师之外唯一掌握完整规则体系的人。他被捕之后一直不说话,不配合,不认罪,也不上诉。
“赵志成现在在哪?”方烬问。
“我查过了,他的律所还在正常运营,他本人这周在滨城,有一个案子在开庭。”苏琳说,“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更值得注意。”
“什么?”
“赵志成借阅证物的时间是三个月前。纸条上那行字如果真是他写的,他为什么要等三个月才动手?而且他一个律师,为什么要冒险杀人?”
方烬靠在桌边,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也许纸条不是他写的。”
“你刚才说字迹是同一个人——”
“我说的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方烬打断她,“字迹是赵志成借阅手稿的时候复制下来的,但写字的人可能不是他。可能是他复制的字迹给了别人,也可能是他教别人怎么写,甚至可能是有人复印了手稿然后临摹。”
苏琳皱眉。
“你在说有人继承了愚者廷的‘手艺’?”
方烬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死者生前收到的,一个星期前。你看看牌背面那行字。”
苏琳取出牌,翻过来看了几秒,把牌放到显微镜下面。她调了一下焦距,看了大概半分钟,抬起头来。
“和纸条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吻合度也在90%以上,具体数字我要做全扫描才能出来。”
方烬把牌和信封收回证据袋。
“秦牧在哪个监狱?”
“北山监狱。”苏琳说,“你想去找他?”
“现在还不到时候。”方烬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帮我查一下二十五年高架桥坍塌案的判决书,主审法官是郑国栋,我要看那个案子的全部资料。”
“你怀疑什么?”
方烬回头看她。
“郑国栋不是第一个。”他说,“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死了十三个人,十三个遇难者,十三个家庭。如果愚者廷真的有一条规则叫‘审判从未结束’,那郑国栋只是开始。”
方烬从技术科出来,赵铁军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去哪?”赵铁军发动车子。
“回支队。我要去调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
赵铁军挂了挡,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方烬坐在副驾驶,右手搭在窗沿上,指尖一下一下叩着车门。
“方儿。”赵铁军叫了一声。
“嗯。”
“你说愚者廷散了,秦牧在监狱,上官晴在精神病院,陆羽廷自杀了,该抓的都抓了。这个写字的人到底是谁?”
方烬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像某种倒计时。
“也许是导师。”方烬说。
赵铁军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猛地顿了一下。
“你认真的?”
“导师的意识被分割上传过。”方烬说,“他在卷20第196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AI说的,但那是导师写的程序。它说‘结束也是开始’。”
“那是AI。”
“AI就是导师意识的一部分。”方烬转过头来看着赵铁军,“陆羽廷也说过,导师没死透。我现在开始信了。”
赵铁军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
“方儿,你要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咱就再歇两天——”
“我很清醒。”方烬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个梦,墙上的字,苏琳说的神经共振,还有这张纸条——它们全都在指向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方烬没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钥匙齿硌着肉的触感。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
钥匙扣上那个倒吊人的图案被磨得更花了,边缘的漆掉了不少。
方烬把钥匙攥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