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坐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面前摊着赵志成的资料。
四十五岁,华东政法大学本科毕业,执业二十一年,滨城秦天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攻刑事辩护,代理过大大小小一百多起案件,胜诉率不低。三年前开始代理秦牧的案件,一审二审都是他。
方烬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字:每月探视秦牧一次,从未间断。
“一个月一次。”赵铁军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秦牧在监狱里住了快一年了,他去了十几次。这关系够铁的。”
“律师探视当事人很正常。”方烬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正常个屁。案子都判了,上诉期也过了,还一个劲探什么?”赵铁军点了根烟,被办公室的同事瞪了一眼,讪讪走到窗户边抽,“秦牧又没钱付他律师费,他图什么?”
方烬没回答,继续往下看。
赵志成还代理过钱峰的案件。钱峰是愚者廷的外围成员,负责资金洗白,在卷9落网。当时赵志成也是辩护律师,虽然最后钱峰还是判了,但赵志成在庭上表现得很积极,质证环节问得很细,细到有些问题明显超出了正常辩护的范围。
“他当时在帮钱峰传递信息。”方烬说。
“什么?”
“钱峰那个案子的庭审笔录我翻过。”方烬把资料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段话,“你看这里,赵志成问证人的问题——‘你确定交易时间是晚上十点而不是十一点?’‘你看到的那个人穿的到底是黑色夹克还是深蓝色?’全是时间、细节、特征的问题。”
赵铁军把烟掐了,走回来。
“你是说他借着当律师的机会,帮愚者廷的人对时间?”
“帮他们对口径。”方烬说,“秦牧在被抓之前肯定有一套应对方案,他们需要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赵志成在庭上问的那些问题,根本不是为当事人辩护,是在套警方的话。”
赵铁军皱了下眉,在方烬对面坐下来。
“就算你说的对,那也只是他职业道德有问题。跟郑国栋的死有什么关系?”
方烬把资料合上。
“苏琳查到赵志成在市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苏琳发过来的表格。赵志成最近三个月的借阅清单——《滨城日报》合订本(愚者廷案件相关报道)、《犯罪心理学案例集》、《连环杀人案的仪式性行为》、《塔罗牌象征意义研究》。
还有一本:《规则与惩罚:秘密社团的运作机制》。
赵铁军看了半天,吹了口气。
“这他妈不是查资料,这是在学习。”
“对。”方烬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他在学习愚者廷的作案方式。或者说,他本来就知道,现在是在补细节。”
传唤赵志成的时候,方烬没有去支队的审讯室,而是约在了秦天律师事务所楼下的咖啡馆。
赵志成准时到的。
四十五岁,保养得不错,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脚边,冲服务员点了杯美式。
方烬坐在他对面,赵铁军坐在旁边的卡座,假装看手机。
“赵律师,感谢你配合。”方烬说。
“不客气。”赵志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方警官找我什么事?电话里没说清楚。”
“郑国栋的案子。”
赵志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变。
“哪个郑国栋?”
“滨城市中级法院退休法官,一周前在家中死亡。你如果看新闻应该知道。”方烬说,“胃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规则二十五’。”
赵志成把水杯放下。
“我看到了新闻。”他说,语气很从容,“但我不知道你找我做什么。我不认识郑国栋,也从没代理过他的任何案件。”
“我没说你认识他。”方烬说,“我找你是因为你三年前借阅过《小规则书》的手稿。作为秦牧的辩护律师,你有权查阅和案件相关的证物。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它扫描下来存在电脑里?”
赵志成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扫描了?”
“我们搜查了你的办公室。”方烬说得很平静,“在你电脑硬盘里发现了《小规则书》的完整扫描件。一共两百三十一页,分辨率很高,每一页都有编号。”
赵志成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方警官,我想提醒你,《小规则书》是秦牧案件的证物,我作为辩护律师查阅并复制与案件相关的材料,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我没有把它传播出去,也没有用它做任何违法的事。”
“但你用它来比对了郑国栋胃里的纸条。”
赵志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郑国栋死前一周收到一张塔罗牌,牌背面有一行字。”方烬盯着他的眼睛,“那行字的字迹,和《小规则书》手稿上的字迹,匹配度91%。也就是说,是同一个人写的。而你是除了专案组之外唯一一个完整接触过手稿的人。”
赵志成没有被他的话吓到,反而笑了一下。
“方警官,你是想说,我复制了手稿,然后模仿字迹写了那张纸条?动机呢?我为什么要杀一个我不认识的退休法官?”
“这个要问你。”
“我没有杀任何人。”赵志成说得一字一顿,“我研究愚者廷的案件,是因为我代理过秦牧和钱峰,我需要了解整个案件的背景。你查过我的借阅记录了对吧?对,我去图书馆查了资料,那又怎么样?我是律师,研究案子是我的工作。”
“研究《犯罪心理学案例集》和《连环杀人案的仪式性行为》也是你的工作?”方烬说。
赵志成的笑容收了一点。
“方警官,你在钓鱼。”
“我在问问题。”
美式咖啡端上来了,赵志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再说一遍。”赵志成的声音压低了,“我没有杀任何人。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和郑国栋的死有关系。字迹相似不是证据,因为我根本没有写过那行字。你说我电脑里有扫描件,对,那是我的工作文件。但你把扫描件和纸条上的字迹做比对之前,有先排除其他可能性吗?比如,那个字迹本来就是从手稿上直接复制过去的?比如有人复印了手稿,然后照着描的?”
方烬没说话。
“秦牧在监狱里快一年了。”赵志成继续说,“他的案子结了,他的组织也被你们打掉了。你们现在找不到新的对手,就开始怀疑律师?方警官,你是不是太闲了?”
赵铁军在旁边的卡座上坐不住了,刚要站起来,方烬抬手制止了。
“赵律师。”方烬说,“你说你没杀过人。那我问你,你最后一次见秦牧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
“你们聊了什么?”
赵志成犹豫了一秒。
“案件的事。”
“哪个案件?”
“他的案件。他说他想上诉,我告诉他上诉的希望不大。”
“他有没有提到过郑国栋?”
赵志成把眼镜摘下来,又在擦。这次擦的时间比上次长。
“没有。”
“那有没有提到过‘规则二十五’?”
赵志成把眼镜戴上,看着方烬的脸,看了三秒钟。
“方警官,我要回律所了。下午还有一个庭。如果没有正式的传唤手续,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
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
方烬坐在位子上没动。
“赵律师。”他说,“我们会再见的。”
赵志成已经走出两步了,停下来,侧过身看了方烬一眼。
“希望不会。”
他走了。
赵铁军从旁边的卡座挪过来,把赵志成留下的五十块钱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桌上。
“这人精得很。”
“他知道我们没证据。”方烬说,“字迹比对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更何况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写。他可以把扫描件给人看,让人照着练。也可以把字迹投影到纸上让人描。”
“那你怎么证明是他干的?”
“没法证明。”方烬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至少现在不能。”
从咖啡馆出来,方烬直接去了技术科。
苏琳已经把赵志成电脑硬盘的数据恢复做完了。她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愚者廷相关的文件,《小规则书》的扫描件按页码分好,每一页都有OCR识别字迹。还有一个子文件夹,里面是塔罗牌的高清图。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方烬问。
“他的浏览器历史记录。”苏琳调出另一个窗口,“最近三个月搜索的关键词包括:‘愚者廷审判规则’、‘高架桥坍塌案判决书’、‘郑国栋法官’、‘陈鹤亭法官’——对了,陈鹤亭是滨城另一位退休法官,九月份去世的,自然死亡,没有立案。但赵志成搜过他的名字。”
方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鹤亭的案子,卷宗在哪?”
苏琳已经在查了。
“滨城中级法院退休法官,七十二岁,九月份在家中去世,死因是心肌梗死。当时没有做尸检,直接开了死亡证明。”苏琳把屏幕转过来,“但你看这里——他发现的时候倒在书房,手边有一本书翻开。”
“什么书?”
“《刑法》。”苏琳说,“翻开的那一页,是高架桥坍塌案当年适用的法律条文。”
方烬站在技术科的工作台前,右手撑在桌沿上,指尖慢慢收紧。
“郑国栋不是第一个。”他说,“陈鹤亭也不是第一个。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你是说有人在系统性地杀当年的法官?”
方烬转过身来。
“苏琳,帮我查一下二十五年高架桥坍塌案的全部相关人员。主审法官、上诉审法官、鉴定机构的负责人、施工方的辩护律师——所有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名单列出来。”
苏琳已经开始敲键盘了。
“你要做什么?”
方烬没回答。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他的视线落在对面楼的一个窗户上,灯亮了,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赵志成的监控安排好了吗?”他问赵铁军。
“安排了,两组人轮班。”赵铁军说,“二十四小时盯着。”
“他不会销毁证据。”方烬说,“他已经销毁了。现在他身上干净得很,电脑里那些东西他只是没来得及删,或者觉得我们不敢查。但现在我们查了,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格式化硬盘。”
“那怎么办?”
“等。”方烬说,“等他下一步动作。”
赵铁军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指间翻了个面。钥匙齿上的倒刺刮了一下他的中指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被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没出血。
他把钥匙装回去,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苏琳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方烬。”她捂住话筒,“来消息了。滨城又出了一起命案,死者是退休的法医鉴定人,六十二岁,死在自己车里。车窗上用血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审’。”
方烬把外套穿上,往外走。
赵铁军跟上来,边走边骂了一句。
方烬没说话,推开技术科的门,走廊里的灯感应亮了,一截一截往前亮过去。他的影子拖在后面,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门轴有点锈了,发出一声吱呀。
那声锈响在楼道里来回撞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