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到现场的时候,滨城市局的人已经拉了两道警戒线。
死者死在一辆黑色帕萨特里,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负二层,靠墙的车位。车库的灯管坏了一半,光线暗得像黄昏,法医老刘正打着应急灯在车里做初步勘查。
方烬戴上手套,蹲下来看车窗。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玻璃内侧用血写了一个字——“审”。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笔画有些往下淌的痕迹,但整体还能辨认。字写得不大规整,和纸条上那种方正刻板的笔迹不太一样,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急。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方烬问。
“刘建国,六十五岁,退休检察官。”旁边的片警递过来一个证件夹,里面是工作证和身份证,“滨城市检察院退休,退休前是公诉一处的处长。车子是他自己的,车牌号对得上。”
“谁发现的?”
“小区保安。这辆车在地库停了三天没动过,保安巡逻的时候看见车窗上有字,凑近一看发现里面有人,报了警。”
方烬站起来,拉了一下车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飘出来。
老刘从车里探出头。
“死亡时间大概四十八到六十小时前,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和上一个一样。”老刘用镊子夹着一个小证物袋递出来,“胃里找到的,位置和上一个差不多,也是在胃底部。”
证物袋里是一张纸条。纸被胃液泡得发黄发软,字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方烬把袋子举到应急灯下。
“规则二十六:有罪不罚,罪加一等。”
字迹和郑国栋胃里的纸条一模一样。蓝色圆珠笔,方正字体,起笔重收笔轻。方烬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袋子递给旁边的赵铁军。
“同一个凶手。”他说。
赵铁军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很难看。
“间隔七天,第一个是法官,第二个是检察官。这他妈是按司法流程在杀人。”
方烬没接话,绕着车走了一圈。后备箱锁着,他让老刘拍了照之后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备胎和几瓶矿泉水,没有其他东西。后排座椅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方烬用戴手套的手拿起来打开,里面是几份复印件——都是二十五年前高架桥坍塌案的起诉书和庭审记录。
他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和纸条上的笔迹一样:“你本可以坚持。”
方烬把文件袋装进证物袋,转头看向车库入口。苏琳正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边走边皱眉。
“这地方信号真差。”她说,走到车旁边蹲下来,打开箱子开始取样。
“纸条和上一个一样,笔迹吻合度等回去做。”方烬说,“你先看车里还有什么。”
苏琳点了下头,戴好手套和口罩,开始工作。方烬退到警戒线外面,赵铁军跟过来。
“刘建国的家属呢?”
“老伴在楼上,情绪不太好,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在安抚。”赵铁军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想起来这是地下车库,把烟掐了,“方儿,你说这凶手是怎么选人的?第一个是主审法官,第二个是公诉检察官,第三个会不会是辩护律师?”
“有可能。”方烬说,“但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的辩护律师已经死了,三年前病逝的。”
“那下一个是谁?”
方烬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走到车库出口才打通了孟瑶的电话。
孟瑶接得很快。
“方警官?有大半夜打电话的,没见过大早上打的,这才七点半。”
“打扰了。”方烬说,“你当年报道过高架桥坍塌案,对不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说的是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桥塌了,死了十三个人,施工方被起诉但最后判无罪的?”
“对。你采访过公诉检察官刘建国?”
“刘建国?”孟瑶的声音提了起来,“我采访过他,大概是八年前,做回顾报道的时候。他当时已经退休了,约在一个茶馆见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死了。”
孟瑶沉默了两秒。
“怎么死的?”
“正在查。你那份采访记录还在吗?”
“应该在。我所有的采访录音和笔记都存档了,你要我现在找?”
“越快越好。”
方烬挂了电话,回到车库的时候苏琳已经做完取样,正在收拾箱子。
“车里没有什么明显的外力痕迹。”苏琳说,“门没撬,窗没砸,死者身上没有搏斗伤。如果排除自然死亡的可能性,那凶手要么是死者认识的人,要么是在死者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下手的。”
“纸条是活着吞的?”
“胃液浸泡的程度和上一个基本一样,是活着的时候吞下去的。也就是说,死者在被下药或者被胁迫的情况下,自己把纸条吞了,然后心脏骤停。”苏琳站起来,摘下手套,“方烬,这个模式和愚者廷太像了。仪式性行为,规则编号,纸条留言,全都是愚者廷的路数。”
“愚者廷已经散了。”方烬说。
“有人在学他们。”
“或者有人在替他们继续做事。”
方烬走到车后面,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起诉书上有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主审法官郑国栋、公诉检察官刘建国、鉴定机构负责人何远志、施工方法定代表人孙德胜。郑国栋和刘建国的名字已经打了勾,何远志和孙德胜的名字旁边画着问号。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苏琳。
“查一下这两个人现在在哪。何远志,当年做坍塌原因鉴定的机构负责人。孙德胜,施工方的法定代表人。”
苏琳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看方烬。
“你怀疑凶手手里有同样的名单?”
“不是怀疑。”方烬说,“是肯定。”
方烬到刘建国家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
刘建国的老伴姓王,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了一杯凉透的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方烬在她对面坐下,赵铁军站在门口。
“王阿姨,打扰了。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王阿姨点了点头,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老刘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有人威胁他,或者他提到过害怕什么人?”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半年一直睡不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坐起来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他说他年轻时候办过一个案子,判了无罪的,但现在想想可能判错了。”王阿姨的手绞得更紧了,“他说那天桥不该塌的,那十三个人不该死的。他说他当时知道证据有问题,但有人让他别追了。”
方烬身体微微前倾。
“谁让他别追了?”
王阿姨摇头。
“他不肯说。我问了好几次,他要么不回答,要么说‘说了也没用,人已经死了’。但他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失眠,吃安眠药也不管用。”
“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信、包裹、或者有人来找过他?”
王阿姨想了想。
“一个月前收到过一封信,没有寄件人。他看了之后脸色很差,把信撕了扔垃圾桶里。我捡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审判日要到了’。”
“信还在吗?”
“垃圾车第二天就来收走了。”
方烬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
“他有没有提过何远志或者孙德胜这两个名字?”
王阿姨想了更久。
“何远志……他前段时间打过电话,我听他叫‘老何’,说‘你小心点,有人翻旧账’。后来就没再提了。”
方烬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放在茶几上。
“王阿姨,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王阿姨忽然说了一句。
“警官。”
方烬转过身。
“老刘不是坏人。”王阿姨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当年只是没办法。有人压着他,他一个普通检察官,能怎么办?”
方烬看了她两秒。
“我知道。”他说。
从刘建国家出来,方烬和赵铁军坐在车里没急着走。
方烬把两名死者的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郑国栋死在六天前,刘建国死在三天前,死亡时间间隔四天,发现时间间隔三天。凶手的作案节奏在加快。
“苏琳那边查到了。”赵铁军看着手机,“何远志,七十二岁,退休后住在滨城下面的青县,去年中风后半身不遂,在养老院。孙德胜,六十八岁,施工方老板,当年无罪释放之后公司倒闭,后来去了南方,目前在广城,住在一家私人疗养院里。”
“还在。”方烬说。
“你要去找他们?”
“先去青县。”方烬发动车子,“但在这之前,我要再去一趟赵志成的律所。”
“还去找他?他没证据动不了他。”
“我不动他。”方烬挂了倒挡,车子从车位里退出来,“我去看他。他现在应该刚把硬盘格式化完,脸上还有擦汗的痕迹。”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你有时候真挺欠的。”
方烬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开上主路,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建国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真皮套磨得发亮了,拇指按上去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被钥匙刮过的那道白痕还在,周围有一点发红。
方烬把拇指按在食指的伤痕上,压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