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挂掉电话,赵铁军在旁边问了一句:“孙德胜怎么样?”
“人没事,腿摔断了,在去医院的路上。”方烬把手机装进口袋,“不是他。有人在他住的疗养院楼道里泼了油,他踩滑了摔下楼梯,但没死。”
“泼油的人呢?”
“监控坏了。值班护士说看到一个穿连帽衫的人,没看清脸。”
赵铁军骂了一声,把方向盘拍了一下。
方烬没说话,低头看手里的案卷复印件。他翻到辩护律师那一页,上面的名字是孙浩,六十八岁,退休后住在滨城北郊的一个老小区。当年他是施工方请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做了无罪辩护,核心论点是“证据链不完整,无法证明施工方对坍塌负有直接责任”。法官采纳了这个意见。
方烬把那张纸抽出来。
“去北郊。”
赵铁军看了眼地址,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高架。
北郊那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孙浩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方烬和赵铁军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
方烬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间隔更短,声音更大。
还是没人应。
赵铁军趴在门上听了一下,脸色变了。
“有味道。”他说。
方烬也闻到了。不是腐烂的那种强烈臭味,是一种淡淡的、混着铁锈气息的甜腥味。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赵铁军点了下头。
赵铁军一脚踹在门锁旁边,门框的木料发出一声闷响,裂了。第二脚,门弹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光。方烬先进去,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客厅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有一个茶杯,茶已经干了,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书房的门半开着。
方烬推开门,站住了。
孙浩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身体往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但他的胸口插着一张牌,牌面朝外,只有一半露在外面,另一半嵌进了衣服里面。牌面上的图案是一个骑白马的骷髅,穿着黑色铠甲,手里举着一面黑旗。
死神。
方烬走进去,伸手探了一下孙浩的颈动脉。皮肤已经凉了,摸上去有点硬。
“人已经死了。”他说。
赵铁军在门口骂了一句,转身去打电话叫技术科。
方烬蹲下来,看见孙浩的右手垂在椅子扶手外侧,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掰开死者的手指,取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揉成一团的,外面沾了一点血迹。他把纸条展开。
“规则二十七:辩护即共犯。”
字迹一样。蓝色圆珠笔,方正刻板,起笔重收笔轻。
方烬把纸条放进证物袋,站起来环顾书房。书架上有几百本书,大多是法律类的,还有一些案卷的复印件。书桌上有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箱后面的风扇还在转。键盘上有一层薄灰,但空格键和回车键是亮的,说明最近用过。
他戴上手套,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最近打开的文件是一封邮件。方烬点开,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收件人是孙浩,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你忘记了吗?那十一条命。”
方烬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截图保存,然后把屏幕留给苏琳来取数据。
苏琳二十分钟后到的。
她进了书房就开始工作,取样、拍照、提取指纹。方烬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赵铁军在楼道里抽烟。
“死亡时间大概两到三个小时前。”苏琳蹲在尸体旁边,用温度计测了一下肝温,“如果是在家里被杀,凶手可能和我们擦肩而过。”
方烬看了一眼手表。他们接到消息到赶过来,路上花了四十分钟。如果再早一点——
“别想了。”赵铁军在楼道里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谁能想到第三个目标这么快。”
方烬没接话。
苏琳把纸条和牌都取样封装好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书桌缓了一下。
“牌不是插进去的。”她说,指着孙浩胸口的伤口,“法医解剖才能确认,但从外面的角度和深度看,更像是先有伤口再把牌插进去的。可能是刀伤,凶手用凶器杀人之后把牌塞进创口。”
“为什么?”赵铁军问。
“仪式感。”方烬说,“比前两个更重的仪式感。郑国栋和刘建国都是心脏骤停,没有外伤。孙浩是被杀害的。凶手在升级。”
“或者是在赶时间。”苏琳说,“前两个需要时间准备药物,这个直接用刀,更快。”
方烬走到书桌前,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十一个人。高架桥坍塌案的遇难者是十三个人,但有两具遗体没有找到家属,当年是民政部门处理的。真正有家属来起诉的,是十一个家庭。
十一个家庭,三十七个人。
但邮件上写的是“十一条命”,不是十一个家庭。凶手在用遇难者的口吻说话。
方烬从书房出来,拨了孟瑶的电话。这次响了三声就接了。
“孟姐,我需要高架桥坍塌案十一名遇难者的家属名单。所有人,越全越好。”
“我发给你。”孟瑶说,键盘敲击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当年我做过一个专题,把所有能找到的家属都采访了一遍。名单我整理过,一共三十七个人,有联系方式的我都标了。”
“还在滨城的有多少?”
孟瑶停了一下。
“我看看……十二个。大部分是老人,有的是遇难者的父母,有的是配偶。最年轻的一个是遇难者的女儿,当年才五岁,现在三十了,在滨城上班。”
“叫什么?”
“林小雨。父亲叫林建国,在坍塌中遇难,当时三十一岁。林小雨后来跟着母亲改嫁了,改姓了继父的姓。我采访过她,她不怎么愿意提这件事,说过去了就不想了。”
方烬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名单发我。”
“已经在发了。”
方烬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邮件进来了。他把名单翻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旁边有一个备注:长期关注案件进展,曾多次到法院和检察院信访。
“赵铁军。”方烬喊了一声。
赵铁军从楼道里走进来。
“这十二个人,一家一家访。”方烬把手机递给他看,“从现在开始,不要等。凶手可能已经找到下一个目标了。”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赵铁军没接手机,皱着眉头看着他,“平均两天一个,从法官到检察官到律师,现在又要往下杀。凶手只有一个人,他要踩点、要准备工具、要研究目标的生活规律,还要保证每次都能得手不被发现。一个人做得到吗?”
方烬看着他。
“你是说凶手不止一个人?”
“我是说,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赵铁军说,“你一直盯着赵志成,觉得他是继承了愚者廷理念的人,或者导师意识的载体。但如果凶手真的是遇难者家属呢?一个普通人,凭什么能做到这些?”
方烬沉默了片刻。
“有人帮他。”
“谁?”
方烬没回答。他转身回到书房,站在孙浩的尸体旁边。苏琳正在提取书桌上的指纹,方烬问她:“这个键盘上的指纹,除了死者的还有谁的?”
“还没提取,等我做完。”
“查一下有没有赵志成的。”
苏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赵志成亲自来了?”
“不一定是他本人。”方烬说,“但如果是他在帮凶手策划,他可能会来踩点。律师来一个退休律师家里,有很多理由可以说得通。”
苏琳点了一下头,继续工作。
方烬走出书房,站在阳台上。阳台没封,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楼下是小区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地上有落叶,被风卷着贴地跑。小区门口有一个修自行车摊,老头坐在马扎上看报纸,完全不知道这栋楼的四楼刚刚死了一个人。
方烬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栏杆的水泥面粗糙,刮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右手掌心里还有之前被钥匙刮出的那道白痕,颜色已经变深了,像一条细细的疤。
楼下的修车老头翻了一页报纸,风吹得纸哗啦响了一声。
方烬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看见阳台角落里有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已经枯了,干透的茎秆脆生生地立在土里。花盆底下压着一个小东西。
他蹲下来,把花盆挪开。
底下压着一个塑料吊坠,拇指大小,透明壳子里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工装,站在一个工地门口笑。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磨损,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摸过。
方烬把吊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他用指甲抠了抠才看清——
“林建国,一九七二年——一九九八年。”
正是高架桥坍塌那一年。
方烬攥着那个吊坠站起来,风又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一把。
楼下有人按了一声喇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