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刑侦支队收到邻市警方的通报,是在凌晨四点。
方烬被电话叫醒的时候,林薇还在睡。他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接听,电话那头是邻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刘队长,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方队,我们这边出了个案子,和你们手里那几桩很可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死者七十岁,男性,独居,在家中被杀,心脏骤停,胃里发现纸条。”
方烬的困意一下子没了。
“纸条上写的什么?”
“‘规则二十八:杀人者偿命。’”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表面身份叫王志远,退休人员,在我们市住了大概二十年。但我们查了他的户籍底档,发现这个人是改过名字的。他原名叫赵永福。”
赵永福。方烬闭上眼睛,这个名字他在案卷里看过不下二十遍。高架桥坍塌案施工方的实际控制人,当年的施工资质是他的,工程转包是他的,资金链断裂后的违规施工也是他默许的。但在法庭上,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法定代表人挂的是他小舅子的名,他只作为证人出庭,说“我只负责投资,不参与具体管理”。
方烬睁开眼。
“刘队,现场有没有提取到指纹或者DNA?”
“有。死者衣领上有一枚残缺指纹,位置在左侧领口,应该是被人拽住衣领的时候留下的。我们已经上传省厅的指纹数据库,在等比对结果。”
“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方烬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他就那么坐着,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骨上叩。
林薇从卧室出来,披着毯子。
“又出事了?”
“嗯。”
“你不睡了?”
“睡不着。”
林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右手上,按住他不停叩击的指尖。方烬的手停了一下,把手指张开,和林薇的手指交错着扣在一起。
“我去给你倒杯水。”林薇说。
“不用。”
“那你去躺一会儿。”
方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闭上眼就看见老李家的那面墙,红圈红字红线,密密麻麻。赵永福的名字也在上面,被圈了三圈。
他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
苏琳打来的,声音不对,像是嗓子被人掐了一下。
“方烬,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谁?”
苏琳沉默了两秒。
“孟凡。”
方烬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谁?”
“孟凡。404实验学员。指纹数据库里的编号MF-0731,十指指纹全录,左手中指和右手食指有陈旧性伤痕。现场提取的那枚指纹是左手中指,和数据库里的孟凡指纹吻合度98.7%。”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孟凡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嚼玻璃渣。
“我知道。”苏琳的声音也有点发飘,“孟凡的死亡报告是我经手的。尸检在滨城殡仪馆做的,法医老刘签的字。DNA比对做了两遍,指纹做了三遍,确认是孟凡本人。”
“那这枚指纹怎么解释?”
苏琳没有说话。
“苏琳,我需要你现在做三件事。”方烬转过身,后背靠在窗台上,“第一,调出孟凡的死亡档案,包括全部尸检报告、DNA谱系、指纹卡,重新核查一遍真伪。第二,查一下孟凡的遗体火化记录,确认火化时间和见证人。第三,把赵永福案现场的那枚指纹和孟凡生前的其他指纹样本做一次交叉比对,确认不是数据库被篡改。”
“数据库被篡改的可能性很低——”
“我知道。”方烬打断她,“但你还是要查。”
“好。”
方烬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把赵铁军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六声才接,赵铁军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刚从被窝里拱出来。
“方儿,什么事?”
“第四个人死了。赵永福,施工方实际控制人。现场提取到一枚指纹,苏琳比对的结果是孟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孟凡?”赵铁军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那个404实验室的孟凡?他不是在卷9就死了吗?”
“是。”
“那指纹——”
“我也不知道。”方烬说,“你先起来,去支队。我去找老李。”
“找老李干什么?你觉得是他干的?”
“老李在赵永福死亡时间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要确认。”
方烬穿上外套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霜,他用袖口擦了一块,发动车子,暖风吹了三分钟才把霜化开。
到老李住的小区才五点二十,天边有一点点发白。
方烬没上楼,直接去了社区活动中心。老李每周二、四、六早上在活动中心打牌,这是他从苏琳调来的监控记录里知道的。今天正好是周四,五点半活动中心刚开门,几个老头已经在里面支桌子了。
方烬推门进去,老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洗牌,旁边两个老头在抽烟,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李师傅。”
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牌没停。
“警官,这么早?”
“昨晚你在哪?”
老李把牌码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昨晚在这儿打牌,打到九点多,回去睡觉了。”
“有人能证明吗?”
旁边的老头抬起头,看了方烬一眼,又看了看老李。
“老李昨晚跟俺们打的,从六点多打到九点,俺作证。”另一个老头也点头,“就是俺们四个,老李、老孙、老张,还有我。老孙九点走的,老李也是九点走的。”
方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
“昨晚你们打牌的时候,老李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一直坐着。”老孙说,“他上厕所都是打完一局去的,去了十分钟不到就回来了。”
方烬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老李有不在场证明,赵永福案排除。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方烬。
“警官,我说了,不是我的干的。”
方烬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知道不是你了。”
老李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把老花镜收进口袋,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然后掏出来,手心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方烬。
“这是什么?”
“昨天有人塞在我家门缝里的。”老李说,“我看了,没敢扔。”
方烬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你不是一个人在等。”
方烬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纸条装进证物袋。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打完牌回来,九点半左右。”
“看到塞纸条的人了吗?”
“没有。楼道里没灯,黑咕隆咚的。”
方烬站起来,走到活动中心门口,给苏琳打了个电话。那边接了,背景音有机器嗡嗡的声音。
“苏琳,老李这边有不在场证明,不是他。指纹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死亡档案我已经调出来了。”苏琳说,“孟凡的尸检报告、DNA谱系、指纹卡都在,老刘签的字,火化记录也齐全,火化时间是卷9第95章之后第三天,在滨城殡仪馆,火化见证人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和他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是谁?”
“404实验室的随队医生,叫周培。这个人后来调走了,我查一下他现在在哪。”
“好。”方烬顿了顿,“苏琳,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孟凡没有死?”
苏琳那边沉默了很久。
“从医学角度讲,一个经过尸检、DNA比对、火化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那指纹呢?”
“指纹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孟凡确实还活着,之前的死亡是伪造的。第二,有人拿到了孟凡的指纹样本,用某种方式复制到了胶皮或者薄膜上,戴在手指上作案。”苏琳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方烬,你知道这两种可能性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孟凡没死,那404实验和专案组之间有人帮他作假。如果指纹是伪造的,那这个凶手的技术手段远超普通刑事案件。”
方烬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在这个时候灭了,光线一下子暗了半度,然后又慢慢亮起来。
“方烬。”苏琳又叫了一声。
“嗯。”
“我给秦牧的监狱打了电话。”苏琳说,“他们查了探视记录,除了赵志成之外,还有一个人探视过秦牧。”
“谁?”
“孟瑶。”
方烬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孟瑶探视秦牧?什么时候?”
“前天。探视时间二十分钟。”苏琳说,“监狱说她是带着记者证去的,说是要做关于司法改革的专题采访,秦牧是典型案例。监狱批准了。”
方烬闭上眼睛。
孟瑶。做了二十五年法制报道的资深记者,一直跟踪高架桥坍塌案的后续。她手上有最全的遇难者家属名单,她知道每一个相关人员的背景和行踪。她可以合法地采访监狱里的在押人员,不需要解释原因。
她上周才给他提供了家属名单。
方烬拨了孟瑶的电话。
关机。
再拨。
关机。
他给赵铁军发了条语音:去找孟瑶,现在,她家。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活动中心里正低头码牌的老李。老李的手很稳,码牌的动作很快,和普通的老头没什么区别。但他刚才掏纸条时候在口袋里摸的那个动作——那个停顿——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方烬走进活动中心,在老李对面重新坐下来。
“李师傅,你手机能借我看一下吗?”
老李的手顿了一下。
“我手机坏了,这几天没带。”
“坏了?怎么坏的?”
“摔了,屏幕碎了。”
“手机在哪?我让技术科的人帮你修修。”
老李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道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岁退休工人的眼神。
“警官。”老李说,“你不用试探我。我说了,不是我杀的。”
他把手从牌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方烬看见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划过的,创口边缘已经结痂了。
“手怎么伤的?”
“切菜。”
“切菜切在食指上?”
“老了,手抖。”
方烬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那声响在活动中心的水泥墙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老头们洗牌的哗啦声盖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