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方烬刚从老李家那个小区出来，车还没发动。
“找到孟凡了。”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滨城郊区，城东那个废弃的化纤厂。监控拍到昨晚十一点有人翻墙进去，身形比对结果刚刚出来，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
“一个人？”
“一个人。穿深色衣服，戴帽子，翻墙的动作很利索，不像普通流浪汉。”苏琳停了一下，“方烬，那个厂区很大，废弃快十年了，里面没有电源没有水，正常人不可能会选择在那里过夜。”
方烬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他可能一直在那。”
“什么？”
“如果孟凡没有死，他需要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藏身。”方烬发动车子，赵铁军从副驾驶拉开门钻进来，“废弃化纤厂，我认识路。你保持通话，把孟凡的实时定位发过来。”
“他现在还在厂区里吗？”
“监控只拍到进去，没拍到出来。那边只有一个出入口，大门锁着，他是从东侧围墙翻进去的。我调了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到今天凌晨五点，没有看到他出来的画面。”
“那就是还在里面。”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
赵铁军系好安全带，从腰里把枪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塞回去。
“你确定是他？不是有人假扮？”
“指纹能假扮，监控身形也能假扮，但监控拍到的那个人的步态——”方烬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城东的快速路，“苏琳用步态分析软件跑了一下，和孟凡生前的走路姿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步态模仿不了。”
赵铁军没再说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眼。
废弃化纤厂在滨城东边，从市区开车过去五十分钟。方烬把车停在离厂区大门两百米的路边，熄了火，和赵铁军步行靠近。
厂区的大门用铁链锁着，铁链上锈迹斑斑，锁头是新的。赵铁军蹲下来看了一眼，拿手电照了照。
“锁是新换的，最多一个月。”他低声说，“里面有东西值钱？”
“里面有不想让人找到的人。”方烬绕过大门，沿着围墙往东走，到了监控拍到的那段围墙。墙头上有一个缺口，砖头被人扒掉了几块，形成一个刚好够一个人翻过去的豁口。墙根下有一堆碎砖，砖面上有新鲜的鞋印。
方烬踩上碎砖，扒住墙头翻了进去。赵铁军跟在后面，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厂区里很安静。废弃了十年的厂区，地上长满了杂草，厂房的黑影在晨光里像一头一头蹲伏着的巨兽。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方烬把手按在枪套上，沿着围墙内侧往前走，绕过一堆废弃的铁桶，看见了那座最大的厂房。
厂房的大门敞着，门上的铁皮已经锈穿了，露出一块一块的窟窿。里面很暗，看不太清楚。方烬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桌面上滑动。
他推开门走进去。
厂房里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之间有一个人影，坐在厂房正中间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黑布，黑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张塔罗牌，牌面朝上。
方烬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个人。
孟凡。
不，不是孟凡。是孟凡的身体，但那双眼睛不是孟凡的。孟凡的眼睛他见过——在404实验楼的走廊里，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孟凡的眼睛是恐惧的、瑟缩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眼前这双眼睛是冷的，平的，像两块玻璃珠子。
“方烬。”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也是孟凡的声音，但语气不对。孟凡说话从来不这么慢，不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来了。AI说你回来。”
方烬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赵铁军在门口没进来，枪已经握在手里了。
“你不是孟凡。”
“孟凡太弱了。”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检查一件工具，“他死了。在他身体里死掉的。我是‘审判者’。”
方烬往前走了一步，扫了一眼桌上的塔罗牌。七张牌，已经用掉了四张——审判、死神、正义、节制。剩下的三张是战车、星星和月亮。
“你杀了郑国栋、刘建国、孙浩、赵永福。”
审判者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
“规则二十五到二十八，对应他们的罪行。”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法官不公，检察官失职，律师助纣，凶手逍遥。规则上说，罪不可免。”
“规则是愚者廷的规则。”方烬说，“你不是愚者廷的人。”
审判者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映出方烬的影子。
“AI告诉我的。”他说，“AI在休眠之前，把最后一批指令写进了我的芯片。规则体系，目标名单，执行方法。我只是执行者。”
方烬的后背一阵发凉。
“AI已经休眠了。”
“指令不会失效。”审判者说，“它在我的芯片里，永远有效。只要芯片还在，规则就在。”
“你的芯片还在？”方烬的声音压低了。
审判者抬起右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后脑勺。
“一直在。孟凡以为它被取出来了，但取出来的只是外壳。真正的芯片和神经长在一起，取不掉了。”
苏琳的话在方烬脑子里闪了一下——你的大脑已经和芯片融合了一部分。
“你还有三个目标。”方烬看了一眼桌上的牌。
“战车，星星，月亮。”审判者的手从桌上拂过，指尖依次点过那三张牌，“对应着当年做虚假鉴定的技术负责人，批准违规施工的监管部门领导，还有——”他的手停在最后一张牌上，月亮，“那个做伪证的证人。”
“这些人已经有人受到法律制裁了。”
“没有。”审判者说，“技术负责人退休了，拿全额退休金。监管领导升了两次官，现在还在位置上。证人拿了一笔钱搬走了，活得很好。”他抬起眼睛，“没有人坐过一天牢。”
方烬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来当法官。”
“AI说，法律做不到的，规则来做。”审判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方烬，你经历过愚者廷，你知道规则的力量。法律有漏洞，规则没有。”
“规则是人定的。”
“规则是AI定的。”审判者纠正他，“AI比你我都聪明，它算过每一种可能性，知道什么样的人是该死的。它只是需要一个执行者。”
方烬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折叠桌只有两步远了。
“孟凡的意识还在吗？”
审判者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道波动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方烬捕捉到了。
“孟凡安静了。”审判者说，“他想死，想了很多次。我替他活着。”
“你可以选择停手。”
“指令不会失效。”
“你在用孟凡的身体犯罪。他会替你坐牢。”方烬说，“孟凡的父母还在，你以为他们会想看到什么？看到他们的儿子变成杀人犯？”
审判者的眼睛终于有了动静，焦距变了，不是看方烬，是看方烬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孟凡已经死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他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以为他们的儿子火化了，骨灰装在盒子里。这样挺好的，比知道儿子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要好。”
方烬把手从枪套上拿开，伸出来，掌心朝上。
“把刀给我。跟我回去。我们可以把你的芯片取出来，让孟凡的身体恢复自由。”
审判者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几秒。
“你不会开枪打我。”他说。
“我不想开枪打你。”
“但你带了枪。”审判者的目光移向门口的赵铁军，“他也带了。”
方烬没说话。
审判者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背在身后，方烬看不见他在拿什么。折叠桌上的塔罗牌被他的衣角带到，战车牌滑了一下，歪了。
“还有三个。”审判者说，“你要阻止我，只能杀了我。”
他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刀，刀刃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闪了一下。不是冲方烬，是冲向厂房侧面的一个小门，那个门通向后院。
赵铁军开枪了。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回声一层一层地弹回来，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拍巴掌。审判者的大腿中了一枪，身体猛地歪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刀脱手飞出去，在水泥地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一块光斑里。
方烬冲上去，一脚把刀踢开，把审判者的双手反拧到背后，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赵铁军跑过来，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
审判者趴在水泥地上，血从大腿上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脸侧过来，一只眼睛贴着地面，看着方烬。
“还有三个。”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抓了我，还有三个。指令不会消失。会有人接上。”
方烬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铁军架着他另一只胳膊，两个人拖着他往外走。审判者的右腿拖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血痕，经过折叠桌的时候把桌腿撞了一下，桌上的塔罗牌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战车牌落在方烬脚边，牌面朝上，上面那个战车被血点溅了几个红点。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把审判者交给赵铁军，弯腰把刀捡起来，又从地上捡起那张战车牌，装进证物袋。
“苏琳。”他对着还通着话的手机说，“叫救护车到化纤厂门口，嫌疑人中枪，腿伤，不致命。另外通知技术科来勘查现场。”
苏琳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方烬没听清，因为厂房外面有一阵风吹过来，把锈蚀的铁门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那声哐当在空旷的厂区里来回滚了好几遍才停。
方烬把证物袋揣进口袋，走到厂房门口，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审判者被赵铁军按在车门旁边，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低着头，方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下面有一道旧疤痕，弧形，大概四五厘米长。
那是404实验室留下的。
方烬把目光移开，拉开副驾驶的门，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卷纱布，扔给赵铁军。
“先给他止血。”
赵铁军接住纱布，蹲下来捆在审判者的大腿上。审判者还是没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双手。
方烬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在指间翻了个面。钥匙齿上的倒刺又刮了他一下，这次刮破了一点皮，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他把血珠蹭在裤缝上，把钥匙装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