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发布之后，第一个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回应。
方烬在技术科等了整整一天，苏琳盯着屏幕的眼睛都没怎么眨。赵铁军去买了两趟盒饭，第一趟的凉了，第二趟的也凉了，方烬没吃几口，筷子搁在饭盒上，油渍慢慢洇开。
“会不会没人看？”赵铁军把第二份凉透的盒饭收起来。
“会有人看。”方烬说，“AI不会只留一个终端。”
第二十四小时零七分钟，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点。
苏琳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下腰看屏幕。那个绿点旁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符号——战车的塔罗牌图案，黑白的，像素很粗糙，但能认出来。
“战车。”方烬说。
绿点闪了三下，消失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第二个绿点出现了。这次是死神。又过了二十二分钟，第三个——隐士。
苏琳转过头来看方烬，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在不同的IP地址。一个在滨城北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市中心。”
“能定位到具体位置吗？”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代码一行一行往上滚，她打开了三个地图窗口，每一个上面都有一个红点，在慢慢缩小范围。
“滨城北边那个，在开发区，一个物流园附近。城东那个，在老旧居民区，网吧集中的那片。市中心那个——”苏琳顿了一下，“在秦天律师事务所的同一栋写字楼。”
方烬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
“赵志成。”赵铁军说。
“不一定是他。”方烬说，但他的手已经拿起桌上的对讲机了，“分三组。我去开发区，赵铁军去城东，市中心的让林栋带人。同时行动，不要提前惊动。”
苏琳把三个地址和导航路线分别发到三个人的手机上。方烬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往外走。赵铁军跟在他后面，边走边打电话调人。
“苏琳，保持通讯。”方烬走到门口回头说，“如果绿点消失，马上告诉我。”
“我不会让它消失的。”苏琳说，眼睛已经回到屏幕上了。
方烬到开发区物流园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园区的灯坏了一大半，只有门口一盏钠灯还亮着，发出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锈粉。方烬把车停在园区外面，步行进去。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绿点——还在，位置在园区深处的一排仓库后面。
他翻过一道铁栅栏，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到一块碎木板，木板裂开发出一声脆响。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没动静，继续往前走。
仓库后面有一间活动板房，灯亮着。板房的门半开，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方烬贴着墙根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一个男人坐在折叠桌旁边，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塔罗牌壁纸。男人大概三十五岁，寸头，脖子上有纹身，穿一件黑色夹克。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把匕首，左手按在鼠标上，正在看什么东西。
方烬认出了他。易长安的保镖，代号“战车”。在卷8的暗网行动中出现过，当时易长安被抓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专案组找了他三个月没找到。
方烬推门进去。
保镖的反应很快。方烬的脚刚跨过门槛，他就已经站起来，右手抓起了匕首，身体往后撤了一步，背靠墙壁。他的眼神很凶，但不是那种发狂的凶，是那种冷静的、计算过的凶。
“警察。”方烬亮了一下证件，“别动。”
保镖没有动。匕首握在手里，刀尖朝下，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放下。他的眼睛从方烬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确认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保镖的声音很粗。
“你的芯片。”方烬说，“AI的召集信号，你回了。”
保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审判者？”方烬问。
保镖沉默了大概三秒，把匕首放在桌上，刀刃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是审判者。”他说，“我是审判者的手。AI让我杀人，我就杀。”
“杀谁？”
“名单上的人。”保镖说，“但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你们来得太快了。”
“还有谁接到了指令？”
保镖看着他，没说话。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保镖看了一眼钥匙，瞳孔缩了一下。
“导师的钥匙。”保镖说，“你是方烬。”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保镖的嘴张开又合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方烬的对讲机响了。赵铁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杂音。
“方儿，城东那个抓到了。沈夜的助手，代号死神。在网吧里，人已经控制住了。”
方烬按着对讲机说了一句“收到”，眼睛没离开保镖。
“最后一个，市中心的。”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林栋的声音响起来，很急。
“方队，市中心那个跑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有——”
林栋的话没说完，方烬的手机震了。苏琳的电话进来了，他接起来，苏琳的声音在发抖。
“方烬，市中心那个绿点发了一条指令。我截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它发出的是一个删除命令。群发的。”
方烬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群发？”
“向所有终端芯片发送的数据清除指令。”苏琳的声音越来越紧，“我拦不住。它用的协议我从来没见过。三秒钟之内，所有终端芯片里的数据都已经清空了。”
方烬闭上眼睛。
“剩下的十九条指令。”
“没了。”苏琳说，“目标名单、执行方法、时间窗口，全没了。我这边现在只能看到空的数据块，什么都恢复不了。”
方烬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保镖。保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芯片里的数据清空与否和他没关系。
“你知道剩下的目标是谁吗？”方烬问他。
保镖摇头。
“AI只给我们当天的指令。今天杀谁，昨天才知道。昨天的指令执行完了，今天的才会发。”保镖说，“现在指令没了，我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方烬把保镖铐上，押出板房。夜风吹过来，带着物流园里柴油和橡胶的气味。他把保镖推进车后座，关上门，靠在车门上给赵铁军打电话。
“你那边的抓到了？”
“抓到了。沈夜的助手，三十五岁，女的。她承认自己杀了人吗？”方烬问。
赵铁军那边顿了一下。
“她还没承认，但她电脑里有一份名单。不是十九个，是二十三个。她手动备份的。”
方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名单上有什么？”
“和芯片里的一样。二十三个人的姓名、身份、住址。包括已经死的那四个，也包括——”赵铁军的声音低了下去，“也包括你导师。”
方烬靠在车门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影子缩在脚底下。
“把那份名单带回来。”他说，“原封不动。”
他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后座的保镖低着头，铐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有没有别的终端？”
保镖抬起头，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很亮。
“有。”他说，“但我不认识他们。AI从来不让我们互相认识。”
方烬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调头，压过一块翘起的水泥板，车身颠了一下，后座的保镖身体晃了一下，手铐撞在座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车子开出物流园大门的时候，方烬从后视镜里看到那间活动板房的灯还亮着。灯光从半开的门里泄出来，在地上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四边形。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手指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叩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