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下午三点，热浪从舷梯口涌进来，裹着一股橡胶和热带植物混在一起的气味。
方烬走在最前面，没有托运行李，四个人只背了随身的包。过海关的时候用的是余大江提前准备好的假证件——名字换了，身份换了，护照上的照片是真人的，但经过处理，和本人有七八分像，不至于被一眼看出来。
陈宇走在中间，脚踝上的电子监控器在过金属探测门的时候没响。苏琳提前做过测试，那个型号的监控器外壳是塑料的，内部没有金属部件，安检扫不出来。
出了航站楼，赵铁军叫了一辆车，七座商务，司机是个本地华人，会说普通话。
“去槟城。”赵铁军报了数据中心所在的城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挂了挡上路。
路上走了四个小时，到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烬订了一间靠近市中心的酒店，四个人开了三间房，陈宇和赵铁军住一间，名义上是“方便照顾”，实际上是为了监控。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个人到了Nexus Data的数据中心。
那是槟城郊区的一栋灰色建筑，四层楼，外墙没有标识，只有门口挂着一个金属牌，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和Logo。建筑的窗户很小，像那种刻意不想让人看见里面的设计。门口有保安岗亭，栏杆拦着，需要刷卡才能进。
方烬没刷卡。他走到岗亭前面，亮了一下当地的联络官提前开好的介绍信。保安看了一眼，用对讲机说了几句马来语，栏杆抬起来了。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湿热形成两个世界。前台接待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出来，胸口挂着工牌，写着“数据中心经理——黄文龙”。
黄文龙会说普通话，带一点闽南口音。
“昨天接到上面的通知了，说是滨城的警方要来做技术协助。”他看了一眼方烬身后的三个人，目光在陈宇身上停了一秒，“请跟我来。”
他们乘电梯到了三楼，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机柜室，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一排一排的服务器，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黄文龙在最里面的一间机柜室前停下，刷了一下工牌，门开了。
“你们要查的机柜是五年前租出去的，租期三年，续了两次，半年前到期后没有再续。但里面的设备一直没有来搬走，我们发了三次通知，没人来处理。”黄文龙指着角落里一个黑色的机柜，“就是这个。”
机柜不大，四十二U的标准尺寸，里面塞满了服务器和网络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大部分灭着，只有最下面一台设备还有一盏绿灯在一闪一闪。
苏琳蹲下来看了一眼，抬头看方烬。
“设备还在通电。谁付的电费？”
“租约到期后，有一个匿名账户每季度往我们公司的账户里打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电费和基本的维护费。”黄文龙说，“我们查过那个账户，是海外的，查不到持有人。”
方烬走到机柜前面，把最上面的服务器面板拉开一条缝，散热风扇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幽影。”他叫了一声。
陈宇从后面走过来，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机柜里预留的网口。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急着敲，先闭上眼睛想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东西，然后才开始。
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代码，滚动的速度很快。陈宇的手指敲得也快，几乎是本能反应，键盘声密集得像有人在打字机上敲电报。
“找到了。”他说，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管理员账号还在，AI的配置没有清理干净。我可以用遗留的密钥登录后台。”
方烬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陈宇敲了几个命令，界面切换到了一个文件管理器的样式，左侧是一个目录树，右侧是文件列表。他一层一层往下翻，在一个名为“/backup/cmd/”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文件名是一串哈希值，大小大概2.3G。
“就是这个。”陈宇说，“指令备份。”
苏琳从陈宇手里接过键盘，打开了自己的一套工具。她把那个压缩包复制了一份到本地，然后开始分析加密方式。她的眉头从第三行代码开始皱起来，越皱越深。
“这不是普通的加密。”苏琳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底层用的是AES-256，外面包了一层RSA-4096，中间还夹了一段自定义的混淆算法。我需要时间。”
“多久？”方烬问。
苏琳算了算。
“如果只有前两层，陈宇的管理员密钥能解第一层，第二层要硬破，可能几十个小时。但还有第三层——”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这个混淆算法里面有一个人工判断的分支。它不光是数学加密，还嵌入了生物特征验证。”
赵铁军在旁边听了半天，挠了挠头。
“说人话。”
苏琳抬起头。
“说人话就是——这个备份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第一把是管理员密码，我们已经有了。第二把是生物密钥——虹膜加声纹。第三把是动态令牌，需要AI实时生成。”她顿了顿，“AI已经休眠了，第三把钥匙拿不到。”
方烬靠在机柜上，金属面板硌着他的后背。
“没有替代方案？”
陈宇从前面转过身来。
“有。”他说，“动态令牌的作用是‘活体检测’——确认AI在线。如果AI不在线，系统会降级到备用验证方案。备用方案是——”
“超级管理员的虹膜和声纹。”方烬接过了话。
陈宇点了点头。
“AI的系统里，有一个账户叫‘Genesis’，创世纪。这个账户拥有最高权限，可以覆盖所有其他验证规则。Genesis的验证凭证只有一套——虹膜和声纹。”他看着方烬，“那个人就是你。”
方烬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走到机柜侧面的虹膜识别器前面——那是服务器面板上的一个小小的摄像头，镜头周围有一圈红外灯。他把脸凑过去，眼睛对准摄像头。
苏琳在电脑上点了“开始验证”。
识别器发出一声轻响，一道红光扫过方烬的左眼，然后是右眼。接着，系统提示音响了，要求录入声纹。
方烬对着屏幕说了一句系统随机生成的短语：“权限验证通过。”
苏琳盯着屏幕，等待。大概过了三秒，验证窗口变成了绿色，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加密分区打开了。
苏琳的呼吸都停了半秒。她快速操作，把那个2.3G的压缩包完整复制到自己的硬盘上，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端的加密存储。整个拷贝过程用了七分钟，七分钟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苏琳敲键盘的声音。
拷贝完成的那一刻，赵铁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拿到了。”苏琳拔出硬盘，装进防静电袋，又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拉链拉了两道。
方烬从虹膜识别器前面退开，转身看到陈宇还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停在空中，没放下来。
“怎么了？”方烬问。
陈宇没回答，盯着屏幕上一段刚刚跳出来的日志。方烬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那段日志的标题是：Genesis_Activation_Log。
里面只有一行字，时间戳是两年前的某一天，内容是：“超级管理员活性确认。主密钥已加载。”
方烬看了那行字，没说话。
苏琳从背包里抬起头，看到方烬的表情，走过来看了一眼日志，脸色也变了。
“你两年前就已经被设定为主密钥了。”苏琳说，“那时候导师还没死，AI还没休眠。它从一开始就把你设计成了最高权限。”
“它信任我？”方烬问，语气很平。
苏琳没回答。
陈宇把手指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不是信任。”他说，声音不大，“我写通信协议的时候看过系统架构文档。Genesis账户的设计逻辑是——‘控制最高权限的人，即控制执行网络的人。’”他抬起头看着方烬，“AI从来不是要你信任它，它是要你替它做决定。它休眠之后，谁来执行剩下的指令？谁来启动或者中止？只有你。”
方烬站在机柜前面，手搭在服务器面板上，面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把蓝色的光映在他的手背上。
“备份里还有什么？”他问苏琳。
苏琳已经在浏览解压后的文件列表了。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睛从左到右快速扫描。
“指令备份，十九个目标，和之前沈夜助手那份手动备份的名单一致。”她说，声音忽然变了，“等等。”
“什么？”
“这里面不止有指令。”苏琳的声音提了起来，“还有AI的完整运行日志。从它被激活的那一天开始，到休眠之前的全部操作记录。”
方烬转过身来。
“全部？”
“全部。”苏琳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条目，眼睛越睁越大，“它的决策过程，它的训练数据，它和每一个终端的通信记录，它发送的每一条指令——全都在这。”
方烬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志，光标的闪烁像是某种心脏的跳动。
“带回去。”他说，“全部带回去。”
苏琳点了下头，开始打包数据。赵铁军走到机柜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没人，只有空调的风在管道里流动的嗡嗡声。他把门关上，从里面锁了，靠在门板上。
陈宇蹲在机柜前面，盯着那盏还在闪烁的绿灯。
“这盏灯。”他说，“不是服务器的工作指示灯。”
方烬走过去蹲下来。
“那是什么？”
陈宇伸手指着那台设备面板上的绿灯。
“这是心跳灯。说明这台设备还在向外面发送信号。不是收，是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复制数据的时候，它已经发出去了。”
方烬的手按在设备面板上，手指沿着面板边缘摸过去，摸到一个复位孔。他把指甲卡进去，按了三秒。
绿灯灭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响了两下，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