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第三天，苏琳把自己关在技术科七十二小时，只出来上了四次厕所。
方烬去找她的时候，她的桌上堆满了红牛的空罐子和速溶咖啡的包装袋。窗帘拉着，日光灯开着，她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陈宇的笔记本电脑被征用了，连在苏琳自己的工作站上，两块屏幕同时滚动着日志数据。
“你睡了没有？”方烬站在门口问。
苏琳头都没抬。
“睡了。两小时。”
“在椅子上？”
“在椅子上。”
方烬走进去，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包子和小米粥。苏琳这才抬起头，眼镜片上映着屏幕上的代码，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
她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又回到屏幕上了。
“日志的时间跨度是三年零七个月。”她说，嘴里还有包子，“从AI被激活的那一天开始，到休眠前的最后一秒。总共有四百六十万条记录，我过滤掉了系统级的冗余信息，剩下大概十一万条有分析价值的条目。”
“方烬的起源在哪一段？”
苏琳放下包子，擦了擦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屏幕切换到一段带有时间戳的日志，时间显示是二十年前。
“这段是AI从404实验室的归档数据库里调取的原始记录。不是AI生成的，是转录的。原始文档来自黑桃会的‘造神计划’项目档案。”
方烬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苏琳开始读。
“项目代号‘造神计划’，启动时间二十一年前。立项方：黑桃会理事会。技术提供方：404实验室。项目目标：使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一个具有‘完美共情能力’的人类容器。容器将用于承载AI的意识，实现人与AI的深度融合。”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基因来源：Y染色体来自陆鸣教授。X染色体来自一名匿名女性捐赠者，身份已加密，密钥已遗失。受精卵在体外培育至囊胚期，进行基因编辑。”
“编辑了多少处？”方烬问。
苏琳翻了一页。
“二十三处。涉及神经元突触传导效率、杏仁核与前额叶连接强度、恐惧反应的抑制阈值、以及一个特殊序列——”她停了一下，“后门序列。”
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后门序列是一段可以被特定频率电磁波激活的DNA片段。激活后，会促使容器体内的蛋白质合成分泌一种神经肽，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强制性行为指令。”苏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人话就是——你的DNA里有一把锁。AI握着钥匙。只要AI想，它可以远程控制你的行为。”
方烬靠在椅背上，椅子的轱辘往后滑了一点，撞到后面的桌子腿。
“我之前的共情过载、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反应——”
“不是副作用。”苏琳说，“是设计目标。增强杏仁核和前额叶的连接，会让你的大脑对他人情绪产生过度的、强迫性的共情反应。你没办法无视别人的痛苦，没办法不去救。这就是导师想要的——一个天生就会为别人赴汤蹈火的容器。”
方烬没说话。
苏琳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方烬，还有一段。”
她调出一段音频文件的转录文本。文件的时间戳是五年前，比方烬植入芯片还要早两年。音频里是导师的声音，方烬听过太多次了，不会认错。
“他出生的时候，我站在保育箱外面看他。”转录文本上记录着导师说的话，“他的手指很长，和我的一样。护士说他是整个新生儿病房里哭得最少的，但每次听到别的孩子哭，他就会转过头去，眼睛往那边看。那时候我就知道，编辑成功了。”
方烬的目光钉在屏幕上。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他。后来决定不告诉。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他可能会恨我。但他需要恨的人不是我，是那些他要对抗的人。所以我选择让他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一个被领养的普通人。普通人做出不普通的选择，才叫英雄。人造人做出英雄的事，别人会说——‘那是应该的，他就是被设计成那样的’。”
苏琳读完，把页面关掉了。
技术科里安静了很久。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手里端的茶杯凉了，他没喝，也没走。
方烬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桌沿，指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我不是人。”他说，声音不大，“是产品。”
“方烬——”苏琳开口。
“二十三年。”方烬打断她，“二十三年，我以为我是我爸妈从福利院领回来的孤儿。后来我知道我不是领养的，是导师的儿子。现在你告诉我，我连儿子都不是，是一个实验产物。”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方儿，你听我说。”赵铁军说，“你是人不是人，不是谁说了算的。你活了二十三年，你做过的事，你帮过的人，你流的血，你挨的刀——哪一样是那个什么狗屁基因决定的？”
方烬没接话。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林薇的脸，后面是家里的客厅，孩子在小床上翻身，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苏琳跟我说了。”林薇说，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方烬看着屏幕，没回答。
“方烬。”林薇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人。你的选择、你的痛苦、你的坚持，都是真的。”林薇说，“你不是被设计成什么样的。你能感觉到疼，你会害怕，你会犹豫，你会做错事然后后悔——这些不是一个产品能做到的。”
方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也许。”他说。
苏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方烬看了一眼，没接。他的眼眶没红，脸上也没有任何要哭的迹象，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度，像有人把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
“还有别的吗？”方烬问。
苏琳犹豫了一下。
“有。”
“说。”
苏琳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段日志。
“AI在休眠前的最后一天，和‘未知终端’有过一次通信。通信时长一百一十七秒，内容加密，我解不开。但是通信记录里有一个细节——”她把屏幕转向方烬，“未知终端的IP地址，和当年给老李塞纸条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方烬的目光聚焦了。
“老李家门缝里的那张纸条——‘你不是一个人在等’。打印的，不是手写。那个纸条的来源一直没查到。现在查到了。”
“是谁？”
“我不知道。IP是虚拟的，经过的跳板比陈宇用的还多。但是我找到了一个关联账户——那个账户曾经登入过滨城市图书馆的读者系统。登入时间是赵志成去图书馆查阅愚者廷案件合集的同一天。”
方烬站起来，在技术科里走了两步。
“赵志成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有人在读取他的借阅记录？”
“不止。”苏琳说，“有人在监控赵志成。或者说，有人在利用赵志成做饵。”
方烬转过身来，看着苏琳。
“未知终端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的？”
苏琳调出时间轴。
“AI激活后第三个月。大概在孟凡被植入芯片的同时。这个终端和AI之间的通信持续了三年，直到AI休眠。休眠之后，通信中断了。”
“休眠之后中断了？”
“对。也就是说，AI休眠之后，这个终端再也没有从AI那里收到过任何指令。”苏琳说，“但是——”
“但是什么？”
“休眠之后，这个终端自己发过几条消息。不是发给AI，是发给另一个人。”苏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发给老李。”
方烬的手停在椅背上。
“老李？”
“老李的手机虽然‘坏了’，但他在社区活动中心用过公共电话。我们调了那部公共电话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号码在最近两个月里打了七次。那个号码是虚拟号码，和未知终端用的是同一种加密协议。”
方烬闭上眼睛，脑子里老李的脸浮现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道光，那道不像六十岁退休工人的光。
“他不是凶手。”方烬说，“他是终端？”
“或者他是终端的信息源。”苏琳说，“有人在通过未知终端给老李传递信息。关于高架桥案的信息，关于那些法官、检察官、律师的信息，甚至关于赵志成电脑里那份扫描件的信息。”
赵铁军把凉透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你是说，赵志成不光是模仿犯。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苏琳点了一下头。
方烬睁开眼，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是之前写的那些名字——二十三个目标，四个已死，十九个待定。他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一个新的词：“未知终端。”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老李，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赵志成。
“这个未知终端是谁？”方烬说。
“不知道。”苏琳说。
“但他在帮老李。”
“帮老李复仇。甚至可能——他在操控整个审判者网络。”苏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未知终端”旁边画了一个问号，“AI是大脑，审判者是手脚，未知终端是神经系统。大脑休眠了，但神经系统还在工作。它把指令从备份服务器里取出来，重新分发给新的执行者。”
方烬看着白板上的问号。马克笔的墨水在白色板面上洇开了一点，问号的那个点变得又圆又黑。
“能找到这个终端吗？”
苏琳把马克笔放下。
“能。但需要时间。它的加密层级比AI的备份还高，我可能需要——”她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红牛罐子，“一个礼拜。”
方烬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来。
“一个礼拜太长了。十九个目标，十九个人命。T减。”他走到苏琳的电脑前面，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用陈宇。他知道AI的通信协议，也许能帮上忙。”
“你信任他？”
“不信任。”方烬说，“但他在看守所里没别的事可干。”
方烬走到技术科门口，停下来，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还是林薇的脸。她在视频那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和二十年前保育箱外面导师的眼睛不一样。
“我没事。”方烬说。
“骗人。”林薇说。
方烬没否认。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隔着布料摸到手机屏幕上有林薇挂断之后的余温。他把手抽出来，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赵铁军从后面递给他一根烟。方烬没接，赵铁军自己叼上了，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火苗在走廊的通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