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用了四天，不是一周。
方烬再去找她的时候，技术科的灯还亮着，但窗帘拉开了。苏琳站在窗户前面晒太阳，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红牛罐子收走了，桌上多了两盆绿萝，不知道谁放的。
“找到了。”苏琳转过身来，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
方烬在门口站住了。
“在哪？”
“京城。朝阳区。”苏琳走到电脑前面，调出一张地图截图。红色的标记点落在一条胡同里，周围是老旧的居民区，方方正正的建筑布局和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形成对比，“具体地址是北新桥三条的一个居民楼，地下室里。”
“信号源确认了？”
“确认了。我用日志里的通信协议反查了未知终端的握手记录。它在AI休眠之前每七十二小时和备份服务器交换一次数据，时间精确到毫秒，误差不超过五秒。”苏琳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时间轴，“这种精度不是普通设备能做到的。地下室里至少有一台小型服务器，甚至可能更多。”
方烬走到屏幕前面，看着那张地图截图。北新桥三条，他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去过那条胡同。
“业主是谁？”
苏琳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房产档案。
“业主叫周明远。中国科学院院士，人工智能专家，滨城理工大学荣誉教授。”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已于五年前去世，死因是心肌梗死。”
方烬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周明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的导师陆鸣的博士生导师。”苏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也是‘黑桃会’的创始人之一。我在404实验室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当时没有引起注意，因为五年前他就死了，比我们调查的时间早得多。”
方烬靠在桌沿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黑桃会的理论奠基人。AI的设计思想——规则体系、意识上传、审判机制——可能都来自他。”
苏琳点了一下头。
“周明远在生前最后三年发表过六篇关于意识上传的论文，其中一篇提出了‘分布式意识存储’的模型。简单说就是把一个人的意识拆分成多个模块，存储在不同的物理服务器上，通过网络协同工作。这样即使某一个节点被毁，意识也不会完全消失。”
方烬的后背微微绷紧。
“导师的意识被分割上传——”
“就是基于周明远的理论模型。”苏琳说，“周明远本人可能也做了同样的事。他和陆鸣的关系，比师生更复杂。他是黑桃会的精神领袖，陆鸣是执行者。周明远死的时候，AI还在开发阶段。他死了之后，AI继续按照他设计的路线发展。”
方烬站直了身体。
“我要去京城。”
余大江这次没有犹豫，当天就协调了京城警方。
方烬和赵铁军飞到京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京城警方派了一个叫王海的人来接，四十出头，刑侦总队的副支队长，头发秃了一半，说话带着浓重的京腔。
“北新桥三条那个地方我熟。”王海一边开车一边说，“老居民区，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你要找的那个地址，我们昨天去看过了，是一栋五层楼的砖混结构，建于八十年代。周明远名下那个单元在一楼，带一个半地下室。钥匙在街道办，我们拿到了。”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来。方烬下车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炸酱面的味道，胡同里有小孩在踢球，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韭菜，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王海带着他们走到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外墙的涂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单元门没锁，门禁早就坏了。他们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个，方烬用手机照着上了楼梯，到一楼的时候拐进一个侧门，台阶往下，通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铁门上有两把锁，一把旧的已经被王海的人剪了，另一把是新换的。王海拿出一把钥匙，捅了两下才打开，门推开的瞬间有一股冷风和霉味一起涌出来，方烬往后让了半步。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方烬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光线很白，照得一览无余。
靠墙放着两个黑色的机柜，服务器面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但指示灯在闪。不是所有的灯都在闪——大多数是绿色，有几个琥珀色的，没有红色。电源线从机柜后面的插座引出来，插座上接着一个UPS电源，UPS的显示屏亮着，显示剩余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还活着。”赵铁军走到机柜前面，伸手在面板上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至少半年没人维护了，但设备还在跑。”
方烬蹲下来，看着服务器面板上的标签。标签上打印着编号，格式是“NF-XXX”，和404实验室的编号规则完全一致。他站起来，转到机柜后面，看见网线和电源线都被捆扎得整整齐齐，用的是黑色的尼龙扎带，每隔十厘米一个结。
苏琳的视频通话已经接通了，方烬把手机对准机柜，让她看。
“和404实验室的布线方式一样。”苏琳在电话那头说，“我把周明远的服务器和备份服务器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发现了这个——周明远的服务器里存储的不是指令，是原始代码。”
“什么原始代码？”
“AI的核心算法。周明远亲手写的。”苏琳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我有办法远程连进去，但需要你在那边物理接入。机柜里应该有一个维护端口，RJ45的，蓝色，上面会有标识。”
方烬低头找了一下，在机柜最下面的一个面板上找到了一根蓝色的网线，端口旁边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MAINT”。他把手机放在机柜上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网线——苏琳让他带过来的——一头插进维护端口，另一头连在一个微型路由器上。
苏琳那边开始操作。方烬盯着服务器面板上的灯，有几盏开始快速闪烁，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
“看到了。”苏琳说，声音忽然沉下来，“他在代码里留了一段注释。”
“什么注释？”
方烬把手机从机柜上拿下来，聚到屏幕前。苏琳把那段注释发过来了，字不大，他放大看。
一行英文，下面有一行中文翻译。
“If the AI becomes uncontrollable, use the following method to shut it down: DNA sample from subject ‘Genesis’ AND activation code of ‘Rule Zero’. The code is not stored here.”
“如果AI失控，请用以下方式关闭：方烬的DNA样本和‘规则零’的激活码。激活码不存储于此。”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激活码在哪？”
苏琳沉默了几秒。
“日志里没有。周明远可能把它放在了别的地方，或者——”她顿了一下，“或者他把它交给了一个人。”
“谁？”
苏琳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在查周明远死前最后一年的通信记录。他发过一封加密邮件，收件人的邮箱已经被注销了，但我能看到邮件标题——”她的声音停了大概两秒，“标题是‘规则零的保管’。”
“收件人是谁？”
“服务器日志里没有记录收件人的详细地址，只有一个缩写。”苏琳说，“L。”
方烬的手在机柜面板上按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服务器散热孔出来的热风。
“老李？”
“不一定。”苏琳说，“L可能是李，也可能是林，甚至是陆。我需要更多时间。”
方烬把网线从维护端口里拔出来，端口的小灯闪了三下，灭了。他把网线卷起来装进口袋，微型路由器也塞回背包。赵铁军在门口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多东西？”
方烬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行注释的截图存下来。他走到地下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下那两个机柜。灯还在闪，那些绿色的光点一明一暗，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王海在楼道里等着，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这地方怎么办？”他问。
方烬想了想。
“暂时不动。设备不要关，不要把线。我的人需要远程从这边调数据。”他说，“但在门口加一道封条，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王海点了下头，把铁门拉上，新换的锁咔嗒一声锁死了。方烬摸了摸口袋，钥匙没带出来，留在地下室的机柜上了。他站在楼道里，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只摸到那把铜钥匙——林薇走之前还给他了，说“你比我更需要它”。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硌着肉，有点疼。
他沿着楼道往上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门口那个择韭菜的老太太还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在找老周家的东西？”老太太问。
方烬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
“您认识周明远？”
“认识。住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了。”老太太把手里的韭菜翻了个面，“他死了五年了，没什么人来看过。就一个学生，隔三差五来。”
“什么学生？”
老太太想了想。
“姓陆。叫什么我忘了，老周叫他小陆。戴眼镜的，说话慢悠悠的。老周死了之后他还来过几次，拿了些东西走。后来就不来了。”
方烬的手攥紧了钥匙。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前年？记不清了。”老太太把择好的韭菜放进菜篮子里，“人老了，记性不好。你们要是找老周的东西，地下室里的那些铁箱子，小陆拿走过一部分。没拿走的，就没动过了。”
方烬站起来，走回车子旁边，拉开门坐进去。赵铁军已经在车里了，王海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
“老太太说的‘小陆’，是你导师？”赵铁军问。
“是。”方烬说。
“你导师从周明远的地下室里拿走过东西。”
方烬点了一下头。
“导师知道规则零的激活码在哪。”他说，“或者导师自己就是保管人。”
车子从胡同里开出来，拐上大路。方烬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胡同越来越远，墙头上有一只橘猫蹲着，尾巴慢慢摇。
手机震了一下。苏琳发来一条消息。
“周明远的邮件记录里，收件人‘L’的完整邮箱地址我恢复了。那是一个内部邮箱，属于404实验室。‘L’是404实验的一位研究员。”
方烬打字回复：“谁？”
苏琳的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才过来。
“林世贤。404实验室基因编辑组的负责人。你父母的DNA样本，是他经手的。”
方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林世贤现在在哪？”
“移民了。六年前带全家移民加拿大。三年前因癌症去世。”苏琳又发了一条，“但他死之前，给国内寄过一个包裹。收件人是滨城市刑侦支队，方烬收。包裹没有寄到，被退回了。退件原因是——收件人拒收。”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从来没有拒收过任何包裹。
赵铁军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递回来，没说话。
王海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方烬推门下车，脚踩在路肩上，鞋底蹭了一下，把粘着的槐树叶子蹭掉了。
他低头看那片叶子，在路肩上翻了个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