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酒店里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苏琳发来的消息让他在床上躺了十五分钟就坐起来了。赵铁军睡在对面的床上,鼾声均匀,方烬没叫他,自己洗了把脸出了门。
到北新桥三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着昏黄的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的时候影子晃来晃去。方烬走到那栋楼前,单元门没锁,他直接下去了。
地下室的铁门封条还在,他把封条撕了,用王海留下的钥匙打开门。霉味比白天更重了,他按亮灯,走到书架前面。
白天的搜查不够仔细。方烬当时注意力全在机柜上,书架只是扫了一眼。现在他站在书架前面,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一排一排地扫。
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专业书籍——人工智能、神经网络、基因编辑。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了,灰尘很厚。方烬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一下,放回去。抽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本书的深度不对。
书架是靠墙的,书的深度应该是三十公分左右,但这本书往里推了推,推进去了。方烬把手指伸进书和隔板之间的缝隙,摸到了一个凸起。他用力一拉,整排书架往前挪了两公分,然后又卡住了。
书架后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大概四十公分见方,深度比一本书厚不了多少。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书。书是黑色封皮的,没有标题,A5大小,用一根皮筋勒着。方烬先把信封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的,头发全白了,戴着眼镜,坐在椅子上;另一个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大褂。
方烬认出那个年轻人。是导师。
年纪大的那个,是周明远。
方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和地点。日期是七年前,地点是404实验室。他看了两秒,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那本黑色封皮的书。
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方烬翻开第一页,是周明远的笔迹——他在导师家里见过类似的笔迹,导师书房里有一本周明远送的专著,扉页上写着“陆鸣惠存”,字迹和这本日记一模一样。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些间隔几天,有些间隔几个月。方烬翻到中间,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黑桃会”、“404实验”、“造神计划”。周明远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字迹突然又规整起来,一笔一划,像刻的。
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规则零——‘一切皆有代价’。这是黑桃会的根本规则,也是AI的最高指令。如果有一天AI失控,需要有人关掉它。”
“规则零的激活码是两串数字的拼接。第一串是方烬的出生日期,精确到秒。第二串是陆鸣的死亡日期,精确到秒。顺序不能错。年月日时分秒,各两位。”
“我把这把钥匙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他(指陆鸣),一半给了命运。”
方烬把日记合上,握在手里。封皮粗糙,手指摩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给苏琳打了个电话。
“找到了。规则零的激活码是我的出生日期加导师的死亡日期,精确到秒。”
苏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的出生日期你也不知道精确到秒。”
“日记里说,我的基因编码里有时间戳。你能解析吗?”
“能。你给我三十分钟。”
方烬挂了电话,把日记翻开,借着楼道里的灯光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周明远写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黑桃会的起源不是导师,而是周明远本人。导师只是执行者。黑桃会的核心理念“规则高于法律”也是周明远提出的,他在日记里反复写同一句话:“法律是底线,规则是天花板。人应该够天花板,而不是踩底线。”
方烬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苏琳的电话在三十二分钟后打过来。
“解析出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释然,“你的基因编码里的时间戳显示,受精卵形成时间是1995年3月15日凌晨3时15分07秒。那不是你的出生日期,是你在实验室里‘被制造’的那一刻。”
方烬的右手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点。
“但日记里写的是‘出生日期’。你的出生——从母体分娩——是同年11月。按哪个算?”
方烬闭了一下眼睛。
“两个都试。”
“那导师的死亡日期呢?”
方烬想了想。导师的死亡日期他知道——七年前的9月15日。但精确到秒,他没见过。他翻了翻日记,没有写。
“我找人查。”方烬说。
他拨了孟瑶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孟瑶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在睡觉。
“方警官?出什么事了?”
“孟姐,我需要导师的确切死亡时间,精确到秒。”
孟瑶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等着。”
挂了电话,等了大概十分钟。孟瑶发来一张图片,是法医报告的截图。上面写着导师的死亡时间——七年前的9月15日,凌晨2时17分。但死亡时间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方烬放大看,写着:“实际死亡时间有争议,初步判断为2时17分,但体温下降速率异常,可能死亡时间更早。”
方烬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体温下降速率异常——他见过类似的描述,在那些被药物导致心脏骤停的案件里。导师的死,也许不是什么自然死亡。
他把截图发给苏琳。
苏琳很快回了消息。
“我先试第一组:你的实验室‘诞生’时间加导师记录死亡时间。19950315031507 + 09150217。顺序按日记写的,先你的,后导师的。”
方烬靠在台阶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苏琳的电话打过来了。
“第一组不行。系统提示‘序列错误’。”
“第二组呢?我的自然出生日期?”
“19951120?我不知道你出生的具体月日时间。”
方烬想了想。档案上写的是11月20日,但没有时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凌晨还是晚上生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领养的,从没问过。
“不知道就算了。换顺序。”方烬说,“先导师的,再我的。用实验室时间。”
“导师加方烬,时间倒序?”
“对。”
苏琳那边又开始敲键盘。这次安静了更久,大概过了五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吸气声。
“解开了。”
方烬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终极关闭程序。”苏琳说,声音有点飘,“是一个加密的脚本文件,大概两百多行代码。我还没敢运行,但看结构,应该是可以强制关闭AI所有活动进程的命令。”
方烬站起来,在楼道里走了两步。声控灯又灭了,他没跺脚,站在黑暗里。
“导师在死前,把杀死AI的钥匙留给了我。”他说,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显得很闷。
苏琳没说话。
方烬走回地下室,把日记装进背包,又把那张照片装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机柜,那些绿色的指示灯还在闪,一台服务器的风扇忽然加速转了几秒,然后恢复正常,像是一个熟睡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他走出地下室,锁好铁门,把封条重新贴上。上到一楼的时候,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扇窗户,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个方形的光斑。方烬从光斑上走过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走到单元门口,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了,马扎也收了,地上只剩下一小堆择下来的韭菜根,在路灯下泛着白。
方烬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找到了。导师留了一把钥匙。”
林薇秒回了。
“什么钥匙?”
方烬想了想,打字:“杀AI的。”
他发出去,把手机装回口袋。胡同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老头在吆喝,“红薯——热乎的红薯——”声音拖得很长,在夜风里传过来,尾音被风吹散了。
方烬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走过去。
赵铁军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跑哪去了?”
“北新桥。地下室。”
“操,你不叫醒我?”
“你打呼,我没忍心。”
赵铁军骂了一句什么,方烬没听清,他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等车。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个圆盘,踩在脚底下。他把右脚的鞋尖从影子里伸出去,鞋尖露在亮处,鞋面上沾了一层灰。他用左脚的鞋帮蹭了一下右脚的鞋尖,灰蹭掉了,鞋尖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