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从京城飞回滨城的时候,苏琳已经在技术科等他。
他的背包里装着周明远的日记和那张照片,口袋里装着那张折了两折的法医报告截图。出机场的时候赵铁军开车来接,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信号断断续续,唱几句就沙沙响。
到技术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苏琳的桌上多了一台新设备——一个金属外壳的读卡器,连着几根颜色不同的线,线头焊接着鳄鱼夹。旁边放着一把手术剪和一包一次性针头。
“这么隆重?”方烬把背包放在桌上。
苏琳没接他的玩笑,把日记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激活码的组合方式,然后把日记还给他。
“终极关闭程序我反编译完了。”她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流程图,三个菱形框并列,箭头汇聚到一个方框,“不是软件,是硬件操作。”
方烬拉过椅子坐下来。
“三个步骤,缺一不可。”苏琳指着屏幕上的第一个菱形,“第一,对方烬你后脑勺的芯片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频率必须是873.6兆赫,偏差不能超过0.1兆赫。我们在卷20那次治疗用的就是相近的频率,但那次是用于休眠,这次是用于清除。脉冲持续时间2.3秒,多毫秒都不行。”
“第二。”苏琳的手指移到第二个菱形,“抽取你的静脉血,至少15毫升,在电磁脉冲开始的同一秒钟内,注入芯片的供电回路。芯片的供电回路由你体内的生物电和一块微型压电片共同完成。压电片的位置在芯片下方,有一个很小的注入口——设计的时候就有,为了维护用的。”
“第三。”她的手指移到第三个菱形,“在血液注入的同时,输入激活码。也就是你的实验室诞生时刻加导师的死亡时刻,顺序不能错。”
方烬看着那个流程图,三个箭头汇聚的地方写着两个字——“自毁”。
“我的血是钥匙。”他说。
苏琳点了一下头。
“你的DNA里被编辑过的那段后门序列,会表达一种特殊的蛋白质。那种蛋白质在你的血液里循环,浓度不高,但足够被芯片识别。芯片的供电回路里有一个生物传感器,专门识别这种蛋白质。当带有这种蛋白的血液进入供电回路,芯片会认为这是来自‘主人’的指令,从而启动自毁序列。”
“如果没有我的血呢?”
“电磁脉冲单独作用,只会让芯片进入维护模式,不会自毁。激活码单独输入,芯片会报错,触发警报。”苏琳停了一下,“警报会发给谁,我不知道。可能是AI,可能是其他终端,也可能是周明远设计好的某个备份节点。”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听完,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口袋。
“那风险呢?”
苏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另一份文档,那是顾城发来的评估报告。
“顾城说,如果操作的时候AI处于休眠状态,芯片的反应是可控的。自毁程序执行时间大约0.3秒,之后芯片会彻底关机,所有存储的数据会被烧毁。AI的其他副本虽然还在,但失去了芯片这个‘桥头堡’,就无法再通过你的神经系统执行任何指令。”
“如果AI醒着呢?”方烬问。
苏琳沉默了大概两秒。
“如果AI在操作过程中苏醒,它会认为这是一次外部攻击。芯片有反噬机制——AI可以反向通过芯片接管你的神经系统,直接向你的心血管中枢发送指令,导致心脏骤停。没有预警,没有抢救窗口。顾城的原话是‘100%致死’。”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右边口袋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上次做电磁脉冲治疗的时候,风险是45%。”
“那次不一样。”苏琳说,“那次是让AI休眠,是‘安抚’。这次是杀死芯片,是‘处决’。AI如果感觉到被攻击,它的防御反应会比任何生理反应都快。”
方烬靠在椅背上,椅子转了一下,他的脸从屏幕转向窗户。窗外是滨城灰蒙蒙的天,云层很低,压着远处的楼顶。
“上次它没醒。”方烬说,“这次也不会。”
“你确定?”赵铁军的声音压低了。
方烬转过身来。
“AI休眠之前给我留了话。卷20结尾,它说‘结束也是开始’。它以为它算到了一切——我会带着指令继续执行,审判者网络会延续,规则会永存。”方烬的手在桌上叩了一下,“但它没算到周明远留了后门。导师在死前把那个后门给了我。AI不知道自己有bug。”
苏琳看了他半天。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方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顾城的号码。响了三声,顾城接了。
“顾医生,我需要再做一次电磁脉冲治疗。这次不是休眠,是清除。”
顾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知道风险?”
“知道。”
“上次45%,这次如果AI保持休眠,风险只有5%。但万一它醒了,我没法救你。设备就在旁边也没用,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它不会醒。”
顾城又沉默了几秒。
“你来医院,先做全面检查。如果身体指标没问题,我安排。另外需要余大江签字。”
方烬挂了电话,从背包里拿出周明远的日记,翻开最后一页,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钢笔写的字,墨水已经有点洇了,但笔画还在。他把日记合上,放进抽屉里,锁了。
余大江在办公室里签了字,没多问。他把笔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欠我一顿酒。”方烬说:“还。”余大江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方烬从刑侦支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铁军开车送他去医院,车子开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绕路。
“你怕不怕?”赵铁军忽然问。
“怕什么?”
“怕死。”
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眼。
“怕。”他说,“但不是最怕。”
赵铁军没追问。
到医院的时候顾城已经在等他了。检查做了一套,抽血、心电图、脑电图、CT。方烬坐在检查室外面等结果的时候,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明天要做一个小治疗。”他说。
“什么治疗?”
“清掉芯片的最后一点痕迹。”
林薇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有风险?”
“很小。”
“方烬。”林薇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不要骗我。”
方烬握着手机,看着走廊尽头的灯。那盏灯管坏了一截,两头亮中间暗,光不均匀地洒在地面上。
“顾城说风险百分之五。”他说,“九十年代以来最安全的手术。”
林薇沉默了更久。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做完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好。”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有点出汗。顾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指标都合格。”顾城说,“明天上午九点,手术室。今晚好好休息,别吃东西。”
方烬点了点头。
顾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方烬。”
“嗯。”
“那个芯片取出来之后,你身体里的那个后门序列还在。DNA不会因为芯片被清除了就改变。”顾城说,“你血液里的那种特殊蛋白,还会继续存在。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但它是一个标记。”
“标记什么?”
“标记你是被制造出来的。”顾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像一个医生在陈述病理诊断,“你能接受这个吗?”
方烬站在走廊里,头顶那盏坏掉的灯管闪了一下,像是要灭,又亮了。
“能。”他说。
顾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方烬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赵铁军把他送到房间门口,没进去,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被服务员制止了,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赵铁军说。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拍了拍方烬的肩膀,拍得有点重。
方烬关上门,洗了个澡,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坐在床边。电视没开,窗帘没拉,对面是一栋居民楼,好多窗口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钥匙扣上的倒吊人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符号的凹槽。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只有床头柜上钥匙的轮廓,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线。
方烬闭上眼。
梦来了。
还是那片火海,还是导师站在火里。但这次导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不是温和的,是悲伤的。方烬想走过去,脚动不了。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感觉不到烫,只感觉到一种很沉的压迫感,像整个人被按进了深水。
导师朝他伸出手。
方烬也伸出手。
两个人的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梦断了。
方烬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缝还在。他偏头看床头柜,铜钥匙在那。他伸手把钥匙拿过来,攥在掌心里,钥匙齿硌着肉。他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但身体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攥着钥匙,等到心跳慢慢降下来。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钥匙塞到枕头底下,枕头上方烬的大腿旅行第二天的衣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又闭上了眼。手机的呼吸灯在床头柜上一下一下地闪,绿色的光,很慢,像一个心脏在跳。灯闪了第二十下的时候,方烬的呼吸均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