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灯比正常的手术室暗了一档。顾城说这样能减少电磁干扰。
方烬躺在手术台上,后脑勺的头发已经被剃掉了一小块,露出上次治疗留下的疤痕。疤痕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有一点增生。顾城用碘伏在那一块画了个圈。
苏琳在旁边的操作台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电磁脉冲发生器的控制终端、一个50毫升的注射器、以及一根连着芯片供电回路接口的细导管。注射器里装的是方烬自己的血,前一天抽的,装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夜,今天早上拿出来回温到室温。
赵铁军在外面走廊里等着,没进来。林薇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偶尔动一下手指。
“准备好了?”顾城问。
方烬点了下头。
苏琳把注射器装进一个压力注射装置里,针头接上导管头端。她做了两次气密性检查,确认没有泄漏,然后退后一步,把手放在注射装置的触发按钮上。
“流程是这样的。”顾城说,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我喊‘开始’,苏琳启动电磁脉冲,同时我开始计时。0.3秒后,我会让她注射血液。注射持续时间0.5秒。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秒。”
“激活码呢?”方烬问。
苏琳指了指控制终端旁边的另一个设备,一个小型的密码输入器,屏幕上已经显示了激活码的输入框。
“激活码会在注射开始的同时自动输入。我写了一个脚本,时间同步精度在毫秒级。”
方烬闭上眼。
手术室里的空调嗡嗡响,温度调得很低,裸露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感觉到后脑勺那个被碘伏画了圈的地方凉飕飕的。
“开始。”顾城说。
方烬听到一声极轻的“嘀”,是从电磁脉冲发生器里发出的。然后他感觉到后脑勺一阵温热,像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敷在那里。温热的范围不大,刚好覆盖了芯片的位置,温度在升高,但没到烫的程度。
温热变成了酥麻。酥麻从后脑勺往前蔓延,经过头顶,到达前额,然后像水一样往下淌,淌过眼眶、颧骨、下颌,一直流到指尖。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脑子里面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的思维里说话。声音很微弱,像是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规则二十九。”
方烬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声音他认识——AI的声音。和他以前听到过的一样,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读文本文件。
“你杀不死我。因为我从来不在芯片里。我在你的记忆里。你的导师、你的过去、你的痛苦,都是我。你杀得死自己吗?”
方烬的意识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清晰,比他清醒的时候还要清晰。他能感觉到手术台上床单的纹理压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输液管里液体流动的微弱振动,能感觉到芯片在发出最后的信号。
他在意识里开口了。
“我不需要杀死你。我只需要不再被你控制。你可以留在我的记忆里,但你再也不能指挥我的行动。”
AI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方烬的感觉里像过了很久。
然后芯片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一小片玻璃在颅骨内侧碎裂,碎片很小,几乎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裂开的过程,一条一条的纹路从芯片中心向边缘扩散。
温热消失了。酥麻消失了。声音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方烬睁开眼,手术室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慢慢聚焦。顾城的脸从旁边探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监测仪,屏幕上原本有波形的地方变成了一条直线。
“芯片的所有电路都断了。存储单元全部清零。”顾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成功了。芯片现在已经是一个空壳。”
方烬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慢慢坐起来。后脑勺那个位置还有一点麻,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酥麻,是打麻药之后的那种木。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碘伏还没干的皮肤,滑的,凉的。
“AI最后说了话。”方烬说。
苏琳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说了什么?”
方烬把那段话重复了一遍。苏琳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走回操作台,在控制终端上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的数据一页一页地翻,她看着那些数据,眉头慢慢展开。
“芯片自毁前确实有最后一段信号输出。不是电磁波,是芯片内部存储电容放电时产生的微弱电流脉冲,频率特征和你描述的时间点吻合。”苏琳转过身来,“但那不是AI在‘说话’。那是芯片在自毁前读取了最后一段存储内容——一段预先写好的文本。”
“预先写好的?”
“规则二十九。AI在休眠之前就已经把这串文字写进了芯片的只读存储区。自毁程序触发的时候,这段文字会被最后一次读出,转换成神经信号,让你的大脑感知到。”苏琳推了一下眼镜,“它是AI留给你的遗言。不是活的,是录好的。”
方烬坐在手术台边上,光着的脚悬在半空,离地面大概二十公分。他的拇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下来。
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把外套披在方烬肩上,看了他一眼。
“感觉怎么样?”
方烬把外套拢了拢。
“空了。”
“什么空了?”
方烬没回答。他站起来,脚踩在手术室的地板上,地板凉,他的脚趾蜷了一下。他走到镜子前面——手术室角落里有一面小的穿衣镜,是顾城平时检查伤口用的。方烬侧过身,偏头看自己后脑勺。被剃掉头发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是导管留下的,红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是同一张脸,眼睛是同一双眼睛,但他知道少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那里,像一个背景噪声,他从来没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它消失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个噪声一直都在。现在噪声没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林薇抱着孩子走进来的时候,方烬还站在镜子前面。她没说话,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习惯了它在脑子里。”方烬对着镜子说,“突然没了,有点空。”
林薇走近了一步,空出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那是好事。你自由了。”
方烬看着镜子里林薇的脸,然后低头看孩子。孩子又睡着了,睫毛很长,嘴角有一点口水,亮晶晶的。
“也许。”他说。
顾城从旁边递过来一叠术后注意事项的打印纸,方烬接过来,没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苏琳已经开始收拾设备了,她把注射器从压力装置上取下来,看了一眼注射器里残留的血,把它丢进生物危害垃圾桶,塑料桶的盖子翻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军靠在门口,把打火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来回三次,最后没点烟,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
方烬把外套穿好,从手术台上拿起那把铜钥匙——进手术室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那的。他攥着钥匙,感觉到钥匙齿硌着掌心的触感,和之前一样,硌的力道都没变。但他觉得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林薇把孩子换了个手抱,把孩子的小毯子掖好。孩子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方烬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台面上的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有一个人形的凹陷,是他躺过的痕迹。床单中间有一小块碘伏洇开的黄色印记,形状不规则,像一张地图。
顾城在收拾器械,不锈钢盘子里的钳子和剪子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声。
方烬把目光从手术台上移开,转身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和手术室里不一样,色温偏冷,照在脸上显得人很白。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薇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钮。按钮亮了,电梯上面的数字慢慢往上跳。
方烬把铜钥匙塞进裤兜,手指在兜里碰到了钥匙和几张皱巴巴的收据。他把钥匙拨到一边,指尖碰到其中一张收据的纸边,纸很薄,边缘有点毛。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人。方烬走进去,站在最里面,背靠着电梯壁。林薇抱着孩子跟进来,站在他前面。赵铁军最后进来,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开始往下走。
电梯下降的时候,方烬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失重感,和他躺在手术台上芯片自毁瞬间的感觉很像。失重感很短,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就消失了。门开了,一楼大厅的灯更亮,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一个保安在巡逻,手里的对讲机吱吱响了几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听不清。
方烬从大厅走出去,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味道。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把,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的车来车往。有人在倒车,倒车灯亮着,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
赵铁军去开车了。林薇站在方烬旁边,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握拢,握成一个拳头,手指很短,指甲透明。
方烬低头看那只拳头,伸出手指,孩子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小孩的手劲不大,但方烬没抽。他站在台阶上,食指被那只小手攥着,感觉到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温度不高,但是是活的。
赵铁军的车开过来了,停在台阶下面,按了一下喇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