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以后的头几天,方烬的脑子里像有两台电视机同时开着,频道不一样,音量不一样,他关不掉其中任何一台。
一台播的是温和的导师。导师坐在书房里,戴着一副旧眼镜,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某一行字,说“你看这里,逻辑推演要严谨”。导师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吐出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导师灰白的头发上,头发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
另一台播的是冰冷的导师。导师穿着白大褂,站在404实验室的观察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眼睛盯着玻璃另一侧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头上缠满导线,身体在抽搐。导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转身走了。
方烬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假的。也许导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温和的时候是真的温和,冰冷的时候是真的冰冷。人可以是两个人。
林薇端着粥走进卧室的时候,方烬正坐在床边,盯着对面的白墙。白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神不是放空的,是在看某个不在那里的东西。
“又想到了?”林薇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嗯。”
“哪一个?”
“实验室那个。”方烬说,眼睛还盯着白墙,“导师站在观察窗外面,看一个人被电击。那个人在喊,导师在看表,计时。”
林薇在床边坐下来,手搭在方烬的手背上。
“你那时候在场吗?”
方烬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在场。那个画面里没有他,他的视角是站在导师身后的,像是在导师的肩膀上方往里面看。但那不可能是他的真实记忆——如果他在场,他应该是一个小孩,小孩的视线不可能和导师的肩膀齐平。
“不在。”方烬说,“但画面很清晰。比真实记忆还清晰。”
“也许你是在档案里看过类似的照片,大脑自己补全了。”
“也许。”
方烬端起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的。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苏琳来探望的时候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她把论文放在茶几上,在方烬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
“有一种技术叫‘记忆回溯’。在美国和以色列有过临床应用案例。”苏琳翻开其中一篇论文,指着摘要部分,“在催眠状态下,通过神经反馈,可以让受试者区分真实记忆和植入记忆。因为真实记忆在大脑中的存储模式和有意识植入的记忆不一样——海马体的激活区域、神经元放电的时序、突触连接的密度,都有可测量的差异。”
方烬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扶手边缘一下一下地叩。
“你想让我试试?”
“我想让你知道哪些是真的。”苏琳说,“你脑子里那些导师的画面,哪些是你亲身经历的,哪些是AI或者其他人植入的。分清了,你就不用再纠结了。”
方烬的指尖停了。
“不。”
苏琳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
方烬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不管是真是假,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那些画面——不管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被人塞进来的——都已经被我记住了。我因为它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删除了它们,或者给它们贴上‘假’的标签然后扔掉,我还是我吗?”
苏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烬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AI在芯片自毁前说了一句话——‘我在你的记忆里’。它以为这是威胁。但它错了。记忆就是记忆,不是武器。它可以影响我,但不能命令我。我可以带着它,但不需要被它控制。”
苏琳把论文合上,放在膝盖上。
“那些假的呢?那些可能被人故意植入、用来操纵你的记忆呢?”
“假的也是我经历过的。”方烬说,“我经历了那些画面,它们在我脑子里留下了痕迹。不管那个痕迹是怎么来的,它现在是属于我的。”
苏琳看了他几秒,把论文收进包里,拉链拉上。
“你变了。”
“变了?”
“芯片休眠那次,你还很焦虑。你在墙上刻字,你做噩梦,你分不清自己是谁。”苏琳说,“现在芯片彻底没了,你反而比之前稳了。”
方烬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知道它没了。上次只是休眠,它还在那儿,随时可能醒。现在它真的死了。”他顿了一下,“虽然它说它活在记忆里,但那不一样了。记忆不会命令我。”
赵铁军来的时候带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方烬没喝,赵铁军自己开了一瓶,花生米没拆,放在茶几上。
赵铁军喝了两口,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有点闷。
“你不怕被假的记忆误导?”
方烬拿起那袋花生米,撕开,倒了几粒在手心里。
“我已经学会了和AI共存。现在只是和记忆共存。”他嚼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很慢,“没那么难。”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把啤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他没再问,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赵铁军忽然说,“不是我办错过的案子。是有一次我去医院看我爸,他说想吃橘子,我说下次买。下次去的时候他已经吃不了了。”
方烬看着他。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赵铁军又喝了一口酒,“就是想说,有些事你以为是小事,其实不是。你以为你放下了,其实没有。”他把酒瓶放下,站起来,“你那个记忆的事,你自己决定就行。别听苏琳的,也别听我的。听你自己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花生米我拿走了,你不吃别浪费。”
方烬把剩下的半袋递给他。赵铁军接过去,揣进口袋,走了。
方烬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没开,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林薇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孩子在小床上睡,呼吸声很轻,偶尔动一下,被子窸窸窣窣。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灯光白得刺眼,他眨了两下才适应。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一个枕头印子,红的一道,从左颧骨到下巴。他用手指按了按那个印子,皮肤弹回来了。
导师的脸在镜子里闪了一下。不是真的看到了,是脑子里又跳出来那个画面。这次是温和的那个,导师在笑,笑得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方烬记得那个笑。他记得那天导师给他讲完一道题,说“你做得比我年轻时候好”。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你好,方烬。”他说。
声音在卫生间里回了一声,不大,瓷砖墙面把声音弹回来,尾音收得很快。他伸手把水龙头拧开,热水还没来,水凉的,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凉的,激得他眼睛闭了一下。他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滴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面上,一滴,又一滴。
方烬把手擦干,从卫生间出来。林薇已经洗好碗了,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
“你掉在地上的。”她说。
方烬接过来,钥匙还是温的,被林薇的手焐热的。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用拇指在符号的凹槽里刮了一下,凹槽里有灰,指甲盖边缘沾了一点黑的。他把拇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把钥匙装进口袋。
林薇走过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方烬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头发是凉的,洗完还没干透。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又安静了。
方烬把林薇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她的耳朵很凉。他把手放下来,指尖在自己裤缝上蹭了蹭,把那点凉意蹭掉了。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隔几秒一滴,隔几秒一滴,滴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每一滴都听得清楚。
方烬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了一圈,关紧了。
不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