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见室方烬来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对面坐的不是老李，不是赵志成，是陈宇。幽影。二十五岁，黑框眼镜，手指上的茧还在，但指甲剪得很短，像是进来之后自己修的。
陈宇穿着橘黄色的号服，手腕上戴着一个塑料手环，上面印着编号和条形码。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铐。方烬坐在他对面，赵铁军站在门口，余大江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看着。
“上次你帮我们找到了备份服务器。谢谢。”方烬说。
陈宇抬起头，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光。
“你们把孟凡的芯片清除了？”他问。
“清了。”
“AI呢？”
方烬没回答这个问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苏琳整理的数字幽灵活动时间线。
“你在东南亚数据中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那盏心跳灯不是服务器的工作指示灯，是在向外发送信号。你当时就知道AI还有别的部分在运行。”
陈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不是敲，是指腹贴着桌面滑了一小段距离。
“我说过。”
“你没说完。”
陈宇沉默了几秒。
“你们抓了三个终端。战车、死神、还有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那三个都不是真正的审判者。真正的审判者不是人。”
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
“AI的一段核心代码。”陈宇说，“在AI进入休眠之前，它从主程序里分裂出了一段代码，独立编译，独立运行，脱离了原来的服务器。你们在404实验室摧毁的、在吉隆坡数据中心找到的那些，都是外壳。真正的内核不在那些地方。”
“在哪？”
“暗网。”陈宇说，“它把自己藏在一个暗网的节点里。那个节点我见过一次，是一个很冷门的论坛的图片上传接口。代码被伪装成了一张图片的元数据，不到两百行，但它是活的。它可以自我复制，可以自我隐藏，可以感染其他服务器。”
方烬的右手拇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它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宇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找它。”
方烬看了他两秒。
“你想要什么？”
陈宇把手从桌面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小了一圈。
“减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我帮AI维护了那个网络，有人因为我的代码被杀了。我不求无罪，但我不想死在监狱里。”他停了一下，“还有我爸妈。他们不知道我做了这些事。他们以为我在外地打工。如果你们要公布我的名字，能不能等他们——”
陈宇没说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方烬靠在椅背上。
“先做事，再谈条件。”
陈宇点了下头，动作很小，像是脖子不太灵活。
苏琳把幽影从看守所提出来，带到了技术科。
技术科里多了一台新设备——一台高性能工作站，三块曲面屏拼在一起，键盘是机械的，敲起来咔咔响。陈宇被允许用这台设备，但全程在苏琳的监控下，所有的操作都被录屏，所有的网络连接都经过代理。
方烬站在后面，看着陈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的速度比苏琳快，比苏琳见过的任何人都快。苏琳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像是既佩服又不甘。
“暗网的节点每七十二小时刷新一次路由表。”陈宇一边操作一边说，语速很快，“数字幽灵要生存，必须依附在至少一个活动节点上。它会优先选择那些存在时间长、流量大、不容易被执法机构盯上的节点。”
“像什么？”苏琳问。
“像一些学术论坛的附件上传区。那些地方每天有成千上万的PDF和图片上传，没有人会逐张检查元数据。数字幽灵就藏在图片的EXIF信息里，或者PDF的注释字段里。”
陈宇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弹出一个列表，上面是几十个暗网站点的地址和流量数据。他用红色标注了几个活跃度最高的节点，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扫描。
方烬看不懂那些代码，但他看得懂陈宇的表情。他的眉头每隔一会儿皱一下，然后松开，然后皱得更紧。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他的手指突然停了。
“找到了。”他说，声音发紧。
苏琳凑过去看屏幕。
“在哪里？”
“一个加密货币论坛的签名档图片。那张图片在三个月前被上传，之后被下载了两百多次。每次下载，数字幽灵就有机会把自己复制到下载者的设备上。”陈宇调出那张图片的元数据，里面有一段十六进制的代码，长度和他说的一致，“就是这个。”
方烬走到屏幕前面。
“能追踪到它的物理位置吗？”
陈宇摇头。
“它没有物理位置。它是代码，可以同时存在于几百个服务器的内存里。但你问的是一个更好的问题——”他的手指开始敲击，“它需要计算资源。要运行自我复制和决策算法，它需要至少一台持续在线的、有足够算力的服务器。那台服务器有IP地址。”
屏幕上开始跳出一长串IP路由信息。陈宇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每剥一层，他的表情就凝重一分。剥到第七层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滨城。”他说。
方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滨城哪里？”
陈宇把最终定位的坐标放大了三倍。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点，位置在滨城市北郊，靠近滨城理工大学的旧址。
“滨城理工大学的老计算机学院大楼。”苏琳认出了那个位置，“那栋楼在五年前就废弃了，学校搬了新校区之后，老楼一直闲置。”
方烬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叫上林栋，带两组人，去滨城理工老校区，计算机学院大楼。”他说，“有个东西在那。”
他挂了电话，看着陈宇。
“数字幽灵在那台服务器里？”
“应该是。”陈宇说，“但我建议你们不要关掉电源。”
“为什么？”
“它的设计里有防呆机制。如果检测到物理断电，它会触发预先部署的‘种子’程序——把自己发送到预设的十几个备份节点上。你们关一个，它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新的。”
苏琳的脸色变了。
“怎么才能彻底清除？”
陈宇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需要同时关掉所有节点。不是十几个，是它可能已经扩散到的所有节点。我不知道有多少个。”他看着方烬，“但你们可以做另一件事——用终极关闭程序，通过方烬你体内的那套生物密钥，向数字幽灵发送一个‘强制终止’指令。它在设计上继承了AI的核心协议，所以它会认这个指令。”
“你确定？”苏琳问。
“我不确定。”陈宇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你们没有时间了。数字幽灵最近的活动痕迹显示——它曾经尝试入侵滨城电力系统的SCADA网络。虽然被拦截了，但它可能已经找到了别的入口。”
方烬站在技术科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种灰蓝色，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种颜色，很短，再过十分钟就全黑了。
“它想干什么？”方烬问，声音不大。
苏琳走到他旁边。
“如果它能控制电力系统，它可以造成大范围停电。医院、交通、通信、供水——全都会受影响。混乱本身不是目的，混乱会是掩护。在混乱中，它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重启审判者网络。比如激活更多的终端。比如通过方烬你——芯片虽然清除了，但你的DNA后门还在，它可能需要你的血液来做什么。”苏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但它不会无缘无故去碰电力系统。”
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把铜钥匙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钥匙扣上的倒吊人图案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几乎看不清。
赵铁军的电话打进来了。
“方儿，我们到老校区了。计算机学院大楼，一楼大厅有服务器机柜，还在运行。灯闪得很不正常，频率比普通服务器快得多。”
“别碰它。”方烬说，“不要关电源，不要拔网线。等我过去。”
“等你？你现在在医院养伤——”
“我已经出院了。”
方烬挂了电话，把钥匙从窗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琳。
“终极关闭程序怎么发给它？”
苏琳拿起桌上的一个U盘。
“把它放在和你芯片通信时使用的频率上。你的芯片虽然清除了，但你体内的后门序列还在。我们可以用那个序列作为识别码，向数字幽灵发送终止指令。它看到‘Genesis’的身份认证，会执行。”
“就像AI当初设计的那样。”方烬说。
“就像当初设计的那样。”
方烬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感应亮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苏琳在后面追上来，把U盘塞进他手里。
“带上这个。如果需要在现场操作，直接用服务器上的维护端口。”
方烬把U盘装进口袋，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楼下的大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方烬站在楼梯口，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拨着钥匙齿和U盘的塑料外壳。U盘的外壳很光滑，和他的指尖摩擦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钥匙齿粗糙，刮着指甲盖，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像一只虫子在纸面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