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被清除后的第三天,方烬坐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完的申请书。
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黑色水笔写的,方烬的字不大,笔划硬,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申请书不长,连标题带落款不到一页纸。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三个标点符号,把纸折了两折装进信封。
余大江的办公室在三楼。方烬敲门的时候余大江正在接电话,一只手按着话筒,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烬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边,等。
余大江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信封,没拿。
“什么东西?”
“调阅404档案的书面申请。所有材料,包括纸质版,不限于电子版。”方烬说,“您上次说需要省厅签字,我先走程序。”
余大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方烬看了几秒。
“你知道404档案的纸质版在哪?”
“省厅绝密档案室。七年前被调走的。”
“谁调走的?”
方烬顿了一下。
“档案调出记录上写的是‘省厅刑侦总队’。经办人签名我看不到,被涂黑了。”方烬说,“但我查了七年前省厅的人事变动。那一年,刑侦总队的总队长是郑国良。”
余大江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郑国良倒了之后,档案没有移交回来。说明有人在替他保管。”方烬说,“现在省厅的厅长是郑国良的老部下,当年郑国良一手提拔的。”
“宋远航。”余大江说出了那个名字,“你查得很清楚。”
方烬没接话。
余大江把信封拿起来,没拆,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方烬,你知道这种越级调阅意味着什么。你已经不在专案组了,你现在是刑侦支队的普通刑警。一个普通刑警要调阅绝密档案,需要经过支队、市局、省厅三级审批。我给你签了,市局也能签,但到了省厅那一关,宋远航不签字,你拿不到。”
“所以我需要中纪委的协调函。”方烬说。
余大江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进京?”
“明天走。”
“找谁?”
“中纪委第九监察室。之前郑国良的案子是他们办的,我手上有郑国良和404实验的关联材料,足以证明404档案和郑国良案直接相关。他们有权调阅任何涉案档案。”方烬说,“只要他们出一份协调函,省厅必须配合。”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修草坪,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楚,但一直不停。
“你越级太多了。”余大江说,声音不大,“中纪委、省厅、市局,三级跳。你一个普通刑警,手里没有行政权力,凭什么让人家给你出函?”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和信封并排。
“这里面是404实验的完整证据链——基因编辑、人体实验、意识上传、郑国良的受贿记录、宋远航和黑桃会的关联证据。”方烬说,“如果我拿不到协调函,这份材料会出现在省纪委的举报信箱里,也会出现在京城几家媒体的邮箱里。”
余大江盯着方烬看了五秒钟。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您事实。”方烬站起来,把U盘拿回来装进口袋,“我不是在跟您谈条件。我已经决定了。您签不签字,我都要去。您签字,走正规程序。您不签字,我自己想办法。”
余大江靠在椅背上,把钢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拧开笔帽,在申请书的签字栏写了三个字——“同意。余。”他把申请书推过来,方烬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装进信封。
“老余。”方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谢谢。”
余大江摆了摆手,没抬头。
苏琳在技术科已经忙了整整一天。
方烬走进去的时候,她的桌上堆着五摞打印纸,每一摞都至少有两百页。打印机还在工作,吱吱嘎嘎地吐纸,吐出来的纸带着余温,苏琳把它们一页一页地分类、装订、贴上标签。
“综合报告一共一千二百页。”苏琳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分了七个部分:黑桃会起源、404实验室完整实验记录、愚者廷与黑桃会的关联、AI的开发与应用、审判者网络、郑国良案涉案人员、以及你的造神计划档案。”
方烬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目录就占了四页,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页码和对应的证据编号。他在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造神计划胚胎记录附件十九。
“你把我的基因档案也放进去了?”
“全部。”苏琳抬起头看着他,“你要证明404档案的重要性,最好的证据就是你自己。你是404实验室唯一的存活产物。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方烬把那本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了指印。
“京城那边,孟瑶已经帮我约了中纪委第九监察室的一个副主任。姓刘,四十七岁,之前经手过郑国良案的辅助调查。”方烬说,“明天下午两点,我带报告过去。”
苏琳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用气泡膜裹了三层。
“所有电子版备份都在这里面。原始数据、分析日志、完整的证据链。”她把硬盘递给方烬,“别丢。”
方烬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很轻,掌心那么大。他把硬盘装进背包的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道。
“方烬。”苏琳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这次进京,不只是要调404档案吧?”
方烬把背包背在肩上。
“你觉得呢?”
“你还在找你的基因来源。”苏琳说,“日志里写X染色体来自匿名捐赠者,密钥已遗失。你觉得档案里可能会有记录。”
方烬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说,“但我要知道。”
方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薇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开着,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的。孩子在小床上趴着,抬头,看见方烬进来了,开始流口水,嘴角亮晶晶的。
方烬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小床边蹲下来。孩子伸手抓他的鼻子,没抓着,抓了一下他的嘴唇。方烬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身上有奶味,热乎乎的,后脑勺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
林薇从厨房探头出来。
“饭马上好。”
“我明天进京。”方烬说。
林薇关了火,油烟机还在转。她走过来,从方烬手里接过孩子,孩子换了个姿势,手去抓林薇的头发。
“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
林薇点了点头,把孩子换了个手抱,腾出一只手把油烟机也关了。厨房安静了,客厅也安静了。小区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了一下,不叫了。
“档案的事?”林薇问。
“404档案。在省厅。”方烬说,“我要拿到它。”
林薇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她了解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危险吗?”她问。
“不知道。”
林薇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孩子手脚并用地蹬了几下,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林薇走到方烬面前,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拉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
“钥匙我替你收着。”她说,“你带太多东西了。”
方烬看着她手心里的钥匙,倒T符号朝上,钥匙齿上的倒刺在灯光下有一道细小的影子。
“等我回来。”他说。
林薇把钥匙装进自己的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钥匙的凸起隔着布料还能看见。
“等你回来。”她说,“吃饭吧。”
方烬走到厨房去端菜。灶台上有一锅排骨汤,盖子盖着,他把盖子掀开看了看,汤还在冒热气,骨头炖烂了,肉从骨头上脱落,沉在汤底。他用勺子搅了一下,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烫了嘴,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林薇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被汤烫到之后缩舌头的表情,笑了一下。
方烬端着汤锅转身,看见林薇在笑,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他把汤放在桌上,烫得搓了搓手指,手指搓手指,搓了几下,从桌上拿起碗筷开始摆。碗筷碰到桌面,一个摞一个,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窗外有货郎骑着三轮车经过,按了一声喇叭。那声喇叭拖得很长,从小区门口一直拖到路的尽头,尾音被风吹散了。
方烬摆完碗筷,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窗外的路。货郎的三轮车拐进了另一条胡同,看不见了,喇叭声也没了。
“坐下吃。”林薇说。
方烬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烫,他用筷子夹着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骨头吐在桌面上,哒的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