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城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航站楼的玻璃顶上,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炒豆子。方烬没带伞,孟瑶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伞面上印着一个医药公司的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在这座城市跑了十年新闻。”孟瑶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步子很快,“中纪委第九监察室的那个副主任姓刘,叫刘远。我以前采访过他,但他不一定记得我。”
“你约到了?”方烬跟在她后面,背包在肩上,雨水顺着背包带往下淌。
“约到了。明天下午两点。”孟瑶在出租车候车区停下来,回头看他,“但刘远只是副主任,郑国良案的主办人是他们室的主任张明。刘远说可以帮我们引荐,但最终能不能拿到协调函,得张明点头。”
方烬点了点头,拉开出租车门,让孟瑶先上。
孟瑶报了一个地址,司机是本地人,没开导航,七拐八拐地上了二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的,和计时器的频率差不多。
方烬看着窗外。京城的街道他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没仔细看过。雨后初冬的京城,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挂在枝头的也是枯黄的,被雨打湿之后贴在枝干上,像一块一块的补丁。
孟瑶安排的公寓在东三环边上,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方烬拎着背包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酸,但没喘。孟瑶在后面气喘吁吁,扶着栏杆歇了两次。
“你该锻炼了。”方烬说。
“你该闭嘴了。”孟瑶回了一句。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旧了但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孟瑶看了一眼就去厨房接了杯水浇上。
方烬把背包放在卧室,从里面拿出那份综合报告和苏琳给的移动硬盘。他把报告翻了翻,找到秦牧审讯记录的那一页,上面有一段话被苏琳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郑国良是404项目的最终审批人。所有基因编辑实验的预算都要他签字。没有他的批准,‘造神计划’启动不了。”
这段话是秦牧在卷14的时候说的。当时方烬坐在审讯室里,秦牧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方烬当时没太在意,因为郑国良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追究。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句话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404档案的铁门。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把报告合上。
第二天下午,方烬和孟瑶提前半小时到了中纪委的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白色的墙,灰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块“忠诚干净担当”的牌匾。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让方烬登记了身份证和工作证,打了两个电话进去。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刘远。”他自我介绍,伸出手和方烬握了一下,又和孟瑶握了一下,“张主任在办公室等你们。”
刘远带他们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牌写着不同的室和处。他敲了最里面一间的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张明的办公室比方烬想象的要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桌上堆着两摞文件,中间空出一块,放着一杯茶,茶已经泡了很久了,叶片沉在杯底。
张明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脸上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两道刻出来的沟。他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方烬坐下来,孟瑶坐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刘远站在门口,没进来,把门带上了。
“你的综合报告,我看了摘要。”张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千二百页,你们下了功夫。但篇幅太长,我没办法全部看完。你直接告诉我,404档案里有什么,为什么必须调阅。”
方烬把报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张明面前。
“这是秦牧的审讯记录。404项目的原始审批文件上,有郑国良的签字。郑国良在七年前调404档案到省厅,就是为了销毁这些证据。”
张明低头看那一页,目光停在荧光笔标出的那段话上。他看了大概十秒,抬起头。
“秦牧是谁?”
“愚者廷的二号人物。404实验室和黑桃会的中间联络人。”方烬说,“他的供词在卷14已经过法庭质证,被采信了。”
张明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你说档案里有郑国良的签字。你见过?”
“没有。404档案的纸质版从七年前就被省厅调走了,我根本没机会见。但秦牧见过。他在404实验室工作过两年,负责项目协调。每一份需要郑国良签字的文件,都是经他手送过去的。”
张明把眼镜戴回去,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键。电话接通了,他说:“老刘,你把郑国良案的卷宗拿过来,编号09那本。”然后挂了。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等了大概五分钟,刘远抱着一本卷宗进来,放在张明桌上,又出去了。
张明翻开卷宗,快速地翻了几页,停下来。
“郑国良案移送司法的时候,证据清单里没有404档案。”他抬起头看着方烬,“你的意思是,郑国良在案发前就已经把档案转移到了省厅,目的是藏匿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是。”方烬说,“而且帮他藏匿的人,是当时的省厅刑侦总队负责人。那个人后来升了副厅长,现在——已经退休了。”
张明没追问是谁,他不需要问,他知道。
卷宗翻到后面,张明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方烬,我给你一个实话。”张明说,“郑国良案虽然已经判了,但有些尾巴没扫干净。你说的404档案,我听说过,但我们之前调阅过一次,省厅给的答复是‘档案因涉密无法提供’。当时我们没有进一步追,因为郑国良已经定罪了,不需要补充证据。”
“现在情况不同了。”张明继续说,“如果你说的签字文件确实存在,那不只是郑国良的问题。藏着这份文件的人,也有问题。”
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您愿意协调?”
张明把手放在那本卷宗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
“我可以以中纪委的名义向省厅发函,要求调阅404档案。但最终能不能拿到,取决于省厅的配合。宋远航在省厅当了五年厅长,根深蒂固。他如果不配合,我们发十封信也没用。”
“那怎么办?”
张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手上的材料,除了给中纪委,还给过谁?”
方烬犹豫了一下。
“没有。”
“很好。先不要给。”张明说,“我们发函。如果他们配合,最好。如果不配合,你那份材料就有了别的用途。”他没说是什么用途,但方烬听懂了。
方烬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您。”
张明和他握了一下,手劲不大,但握得很紧。
“你一个人做了很多事。”张明松开手,看着方烬,“我查过你的底。你在滨城办的案子,卷宗我看过一些。你身上有芯片,你是404实验室的产物。你调阅404档案,有一部分是为了你自己。”
方烬没否认。
“我不关心你的私人动机。”张明说,“我只关心证据。如果档案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会帮你拿到。如果没有——你也不亏,至少你看清了自己的身世。”
方烬站在办公桌前,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个移动硬盘的金属外壳。外壳很凉,和口袋里的体温形成了对比。
“那您就当我是在办案。”方烬说,“404档案是未结案件的证物。我在办案。”
张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刘远推门进来。
“送送他们。”张明说。
方烬和孟瑶跟着刘远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接待室,到了大楼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对面楼的楼顶上。
刘远在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方烬。
“张主任让我给你的。”他说,“有进展我直接联系你。”
方烬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走出中纪委大楼的时候,孟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以为会很难。”她说,“没想到这么顺利。”
“还没拿到。”方烬说,“发函和省厅配合是两回事。”
孟瑶看了他一眼。
“你不相信宋远航会配合?”
方烬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走过,皮鞋踩在湿透的地砖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方烬看着那片水花落回去,地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几秒钟就扩散开了。
“我见过太多不配合的人了。”方烬说。
孟瑶掏出手机叫车,软件显示还要等八分钟。她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方烬。方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袖子湿了一块,不知道是雨还是什么。
他没接纸巾。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很浅,是早些年办案的时候划的。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在疤上蹭了一下,蹭不掉,疤就是疤,和皮肤长在一起了。
孟瑶见他不接纸巾,自己抽了一张擦了一下手机屏幕。
台阶下面有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雨后的叶子贴在地上,扫把推过去,叶子不怎么会动,得用扫把头戳几下才能戳起来。清洁工戳了两下,叶子翻了个面,背面是黑的,烂了一半。
方烬看着那片叶子,把目光移开。
出租车来了,孟瑶拉开门坐进去,方烬从另一边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车子启动,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张明的名字下面是中纪委的地址和电话,名片背面空白。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着空白的背面,用大拇指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方烬把名片装回口袋,抬头看窗外。车子正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车停了。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挤满了人,有人站着,有人坐着,一个小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鼻子压扁了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雾。小孩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圆,像个鸡蛋。
绿灯亮了,公交车先动了,出租车跟着,那个小孩画在窗上的圈越来越模糊,几秒钟就消失了。
方烬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和那个小孩画的一样,也不圆。他把手指停下来,按在膝盖上,感觉到裤子的布料被压出一个凹陷。
孟瑶在旁边翻手机,翻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方烬。
“你紧张吗?”
方烬想了想。
“不紧张。”
“那你手在抖。”
方烬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三秒,松开,不抖了。
“冷的。”他说。
孟瑶没拆穿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方烬没接,孟瑶也没收回去,就搭在两个人中间的座椅上。
车子拐进东三环,路上的车多起来了,走走停停。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钻进来,带着湿气和尾气的味道。他把车窗又摇上去了。
“明天我再约几个京城的老记者。”孟瑶说,“看有没有人知道更多关于404档案的东西。有些信息,官方渠道拿不到,但记者手里可能有。”
方烬点了一下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镜片后面,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不是紧张,是累。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够五小时了。他没说,也不需要说。
车子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方烬睁开眼。
他看见路边有一个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海报上写着一行字——“真相是时间的女儿”。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红灯还在倒数,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握在手心里,手机壳是林薇买的,蓝色的,磨砂质感。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摸了两下,把手机放回去。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走。书店从窗外过去了,橱窗里的那行字看不到了。方烬没有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车流很密,刹车灯一串一串地亮,红色的光在雨后的湿气里晕开,像一片模糊的血迹。
他把目光从刹车灯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被钥匙刮过的旧痕,已经长好了,变成一条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看不见。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那条白线上划了一下,没感觉,皮肤已经恢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