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纪委的函件发出去整整七天,省厅那边没有任何回音。
方烬在京城多等了三天,每天打电话给厅长秘书,电话能打通,但没人接。打到第四天,秘书接了,说“领导在开会”,方烬问什么时候开完,秘书说“不知道”。第五天,秘书说“领导出差了”。第六天,秘书说“领导看了函件,正在研究”。第七天,省厅的正式回复传真到了中纪委,方烬在张明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页纸。
“404档案涉及国家安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第二十八条,不予调阅。”
张明把传真放在桌上,推过来。方烬低头看,纸是省厅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章,厅长的签名是打印体,不是手签。
“国家安全。”方烬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平。
张明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
“这个理由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保密法第二十八条规定,涉及国家秘密的档案,非经原确定密级的机关批准,不得调阅。404档案当初定的是机密级,解密的权限在省厅。”
“也就是说,他们自己定密,自己不解密,别人就永远看不了。”
“差不多。”张明把眼镜戴上,“我可以在中纪委内部再协调一下,向省厅发第二封函,措辞更严厉一些。但说实话,如果他们铁了心不配合,中纪委也不能直接派人去抢档案。”
方烬把传真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那我自己去。”
张明看了他一眼。
“你要干什么?”
“去省厅。”方烬站起来,“当面找他们谈。”
“你连门都进不去。”
方烬没回答这个,伸出手和张明握了一下,转身走了。
方烬回滨城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坐高铁到了省城。
他没有去找余大江,也没有联系省厅的任何熟人。他在省厅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五十块钱一晚的房间,窗户对着一条巷子,隔音很差,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放的是抗日剧,枪炮声一阵一阵的。
方烬把背包放下,洗了把脸,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硬纸板。纸板是他在京城买的,文具店里的素描纸板,A3大小,白色,两面光滑。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纸板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写到“相”字的时候笔尖干了,他又描了一遍。
“请求公开404档案,还原真相。”
他把纸板举起来看了看,字有点歪,但能看清。他把纸板放在桌上,在旅馆的床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户外面那堵灰白色的墙。隔壁的抗日剧放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声是后期配的,哈哈哈的,隔几秒一次,很规律。
方烬把纸板夹在腋下,下楼出了门。
省公安厅的大门在一条大路的中段,门很大,四车道宽,两扇铁门上各挂着一枚警徽,铜的,擦得很亮。门口有岗亭,有栏杆,有保安,有值班民警。方烬走过去的时候,值班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但看到他腋下的纸板,警觉了起来。
方烬没有走到大门中间。他在大门右侧的围墙边找了一个位置,背靠着围墙,把纸板举起来,举在胸前。纸板上的字朝外,对着马路,也对着省厅的大门。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拉横幅,没有下跪。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牌子。
上午九点,路过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嘀咕两句,走了。省厅进出的人看到方烬,表情各异——有皱眉头的,有假装没看到的,有停下脚步多看两眼的。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
“同志,你在这儿干什么?”
“请求公开404档案。”方烬说。
“你是哪个单位的?”
“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方烬。”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转身走进大门,快步去了办公楼。
方烬继续站着。
十点的时候,岗亭里的保安出来过一次,站在方烬面前看了看,没说话,又回去了。十点半,一个二级警监从大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往方烬这边看了几秒,转身回去了。十一点,厅长秘书出来了。
秘书姓周,四十出头,穿着便装,走路很快。他走到方烬面前,压低了声音。
“方烬,你在搞什么?”
“我在申请公开404档案。”
“你这个做法不合适。你是警察,在厅门口举牌子,成什么体统?”
“我是公民。公民有依法申请信息公开的权利。”方烬说,纸板还举着,没有放下来。
周秘书看了他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转过身去说了几句,声音很小,方烬没听清。挂了电话,周秘书转回来。
“领导说了,让你进去谈。”
方烬把纸板放下来,没递给他,夹在腋下。周秘书带他进了大门,走过岗亭,穿过大院,进了办公楼。电梯上到六楼,走廊的尽头是厅长办公室。
门开着。方烬走进去,看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穿白色衬衫,没穿警服。桌上的名牌写着他的名字——宋远航。
宋远航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方烬坐下来,把纸板靠在椅子腿边上。
宋远航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方烬的脸上移到纸板上,又移回来。
“方烬,你的案子我听说过。你在滨城办了不少大案,是个人才。”宋远航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官场上常见的温和,“但你今天这个做法,不合适。你穿没穿警服不重要,你的身份是警察,在厅门口举牌子,传出去,影响很不好。”
“宋厅长,中纪委的函件发了一个星期,省厅的回复是‘涉及国家安全’。我想当面请教,404档案里到底有什么内容,涉及到什么国家安全?”
宋远航的表情没有变化。
“档案的密级是机密级,解密权限在省厅。按照规定,我不能告诉你内容。你当过警察,懂规矩。”
“规矩我懂。”方烬说,“但我也是404档案中记录的直接当事人。我的基因、我的出生、我身体里的每一段DNA,都记录在那份档案里。我有权知道自己是谁。”
宋远航沉默了几秒。
“你的身世,和你当警察没关系。”
“有关系。”方烬说,“我是404实验室‘造神计划’的唯一存活产物。我的导师是陆鸣,郑国良签过字,黑桃会出过钱。这些事如果不说清楚,我就永远是个实验品,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宋远航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不耐烦。
“我再说一遍,档案不能给你看。你可以走了。”
方烬站起来,没有走。他弯下腰,把纸板拿起来,重新举在胸前。
“那我继续回去站着。”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过电梯,走出大楼,走出大门,回到围墙边,把纸板举起来。
周秘书追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进去了。
下午两点,孟瑶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一个举话筒的,还有一个拿反光板的。孟瑶走到方烬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对着镜头。
“各位观众,这里是省公安厅大门。我身边这位是滨城市公安局民警方烬,他正在请求公开一份名为‘404档案’的机密文件。据他透露,这份档案记录了他本人的出生真相,以及一起涉及基因编辑、人体实验的重大案件……”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镜头对准方烬。方烬没看镜头,纸板还是举着,姿势和上午一模一样,只是胳膊有点酸,右手换成了左手。
当天晚上,新闻播出了。
不是省台的新闻,是孟瑶联系的一家京城媒体的网络直播。直播间里涌进来几十万人,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在骂省厅,有人在问404档案是什么,有人认出了方烬——“这不是滨城那个办过愚者廷案子的警察吗?”
省厅的官方微博在新闻播出后半小时被网友刷爆。评论清一色在问同一个问题:“404档案什么时候公开?”
方烬在小旅馆里看了那些评论,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睡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周秘书打电话来了。
“方烬,厅长同意了。”
方烬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同意什么?”
“成立联合调阅组。省厅、中纪委、你——三方共同查阅404档案。地点在省厅绝密档案室,时间定在后天上午九点。你能接受吗?”
方烬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我接受。”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一床碎花棉被挂在铁丝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气球在摇晃。方烬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几秒,低下头,看到自己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冻得有点发红。他把脚缩回被子里,拿起手机给孟瑶打了个电话。
“成了。后天上午九点,省厅档案室。”
孟瑶在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进去。”方烬说,“你在外面等。如果到下午我没出来,你再打电话。”
“你怕他们扣你?”
方烬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后天看档案。可能有结果。”
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方烬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裂缝的两边有黄色的水渍,像是漏过雨。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身份证、工作证、综合报告、移动硬盘、苏琳做的证据索引。
还有那把铜钥匙。
钥匙在滨城,林薇替他收着。他想了想,决定不带。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让宋远航看到。
隔壁房间又开始放电视剧了,这次是都市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台词一句接一句,像打乒乓球。方烬闭上眼,听了一会儿,在争吵声中慢慢睡着了。他翻身的时候手臂碰到了床头柜,柜子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凉透的水,晃了一下,水面荡了几圈才平。
方烬的呼吸慢下来。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