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方烬数着台阶往下走，一共二十四级，比地面上的温度低了至少五度。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一截一截地往前亮过去，像有人在前面给他点灯。
档案管理员姓韩，五十出头，戴着白手套，胸前挂着一张磁卡，走路没有声音。他的皮鞋底是橡胶的，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只有很轻的摩擦声，沙沙的，像虫子在纸面上爬。
“绝密档案室1997年启用。”韩管理员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恒温恒湿，二十四个小时监控。双人双锁，我一把，保密办一把。你是第一个打开这间档案室的人。”
方烬走在他后面，没接话。
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编号：0-2。韩管理员用自己的磁卡刷了一下，又在旁边的密码锁上按了六位数。门开了，里面的空气涌出来，干燥，微凉，带着纸张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立着七个铁盒。铁盒是银灰色的，大小和装A4纸的档案盒差不多，但更厚，金属材质，每个盒子的正面都有一个标签，上面印着编号——404-1到404-7。标签是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但编号下方的日期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中纪委的代表已经到了。姓李，四十岁左右，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铁盒旁边等。
方烬站在第一个铁盒前面，没动。
韩管理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很小，铜色的，插进404-1的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他退后一步，示意方烬自己开。
方烬把铁盒的盖子掀开。
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不是几份文件，是一整盒。纸张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的一张日期最早，最下面的一张日期最晚。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霉斑，每一张都平整。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那是一份实验日志的封面，上面印着“404实验室·造神计划·胚胎发育记录”的字样。封面左上角有一个编号，和方烬基因编码里的时间戳一致——19950315031507。右下角有导师的签名，黑色钢笔写的一个“陆”字，连笔，写得很潦草。
方烬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记录了受精卵的形成时间、基因编辑的二十三处位点、植入代孕母体的详细过程。表格的每一个格子都填满了，用的是打字机打的，字体是那种老式打字机的等宽字体，每个字母占的宽度一样。
方烬的目光停在“基因来源”那一栏。
Y染色体：陆鸣（导师）。X染色体：匿名捐赠者，编码D-07。编码旁边有一个手写的问号，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方烬不认识那个笔迹，不是导师的，导师的笔迹他见过太多次了，不是这样。这个问号的笔画更粗，更用力，像是在画的时候带着某种情绪。
他翻到第二页。
胚胎发育记录，从第四周开始。每周一次体检数据——心率、体长、重量、神经管发育情况。数据很详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方烬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移过去，脑子里在换算——第四周的时候，他只有一颗黄豆那么大。有人在显微镜下测量他的长度，记录在案。
第三页。
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刮了一下，纸很脆，差一点撕开。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挪到更边缘的地方，小心地翻过去。
“第十四周。神经突触形成速度超出预期两倍。杏仁核体积偏大，与前额叶连接异常增多。初步判断，基因编辑成功。建议持续观察。”
下面有一段手写的批注，是导师的字迹。
“连接强度远超模型预测。可能是多基因协同作用的意外结果。好处是共情能力会极强。风险是情绪过载，需要后续手术干预。”
方烬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尖的指甲盖压得发白。
第四页。
“第三十七周。剖腹产。男婴。体重三千二百克。阿普加评分九分（肤色扣一分）。哭声正常。神经反射正常。杏仁核电极已预先植入，位置精确，误差零。”
方烬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他以为的“小时候”——没有任何关于手术的记忆。他以为那是正常的，谁会记得三岁时的事？但现在他知道，不是他不记得，是他的大脑在被设计的时候，就被设置成了不记得这些。
他睁开眼，继续翻。
后面的几十页是生长记录，从出生到二十三岁。每三个月一次全面体检，测量项目从身高体重到神经电信号，从激素水平到脑部结构。方烬看到了自己三岁第一次手术的记录：
“第三十六个月。杏仁核电极植入手术。全身麻醉。手术时间四小时二十分钟。术后观察：患儿苏醒后出现短暂性失语，持续四小时后恢复。一周后情绪反应明显增强，表现为对他人痛苦的过度共情。符合预期。”
导师的批注写在旁边，蓝色圆珠笔，很工整，像是在写一份实验报告。
“杏仁核电极植入成功。期待后续表现。”
方烬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持续的振动，像手机的震动模式调到了最低档。他把手从纸上拿开，攥成拳头，攥了五秒，松开。手还在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手指压在桌面上，用桌面的反力稳住。
他翻到了七岁的那一页。
“第八十四个月。第二次手术。记忆区隔离手术。目的：抑制创伤性记忆的形成，减少情绪干扰。手术方式：射频消融，定位右侧海马体后部。效果：部分成功。患儿出现情感钝化，对负面刺激的反应减弱。正面刺激保留。”
导师的批注：“记忆区隔离有副作用。他的共情能力还在，但对自己痛苦的感知变弱了。这是一个双刃剑。他能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痛苦，但他也不在乎自己受多少伤。”
方烬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以前办案的时候，受过伤，流过血，缝过针，但从来不怎么觉得疼。不是勇敢，是身体被设计成了这样。疼还是疼的，但他感知不到那种“应该有的程度”。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密集。十岁，十三岁，十六岁，十九岁，二十二岁。每三年一次大手术，中间穿插无数次的体检、数据采集、神经测试。他看到了自己十二岁时做的一份心理评估表，上面有一道题——“你愿意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而受伤吗？”他在表格上勾了“是”。评估报告下面的结论写着：“共情过载倾向明显。已超出正常范围。符合预期。”
方烬把那个铁盒里的所有文件都看了一遍。他没数多少页，可能有上百页，也可能更多。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两个字，是导师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
“抱歉。”
方烬把那张纸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盖子和盒身合拢的时候，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很脆，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铁皮。
中纪委的李代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速不快，但一直在写。
韩管理员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铁盒上，表情平静。
方烬站在七个铁盒面前，看了剩下的六个一眼。他没打开。
“我下次再看。”他说，声音有点干，像是嗓子里的水分被抽走了。
李代表点了点头。
“你可以分批看。不急。”
方烬走出档案室，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声控灯就亮一截，身后的灯暗一截，像时间的流逝被具象化了。他走到一楼的时候，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省厅的大院，院子里有几棵树，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蹲下来。
在走廊的墙边，蹲下来，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重，不是喘，是那种用力控制之后依然压不住的深。他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停两秒，慢慢吐出去。再吸，再吐。
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只有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后脑勺上，凉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移动硬盘。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了，但边缘还是凉的，像一片没化完的冰。他用拇指在硬盘的边缘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细细的压痕在手头。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灯没有亮。他蹲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暗光，看见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缝，是从一扇门下面的缝隙透进来的，大概两毫米宽，光很弱，但在这片黑暗里，足够让他看清楚自己鞋尖上的灰。
方烬把呼吸调匀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轻，像是骨节之间有一口气被挤出来了。他在墙上靠了一下，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然后松开了扶着墙的手。他弯腰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手掌从膝盖往下捋到脚踝，一下，很用力，把裤腿上那道折痕捋直了。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扇透光缝的门，没有停。走到走廊尽头转弯的地方，他的影子从墙上滑过去，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团墨水滴在地上，随着他的移动被拉长，又被下一盏灯的光切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