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烬又去了档案室。
韩管理员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那串钥匙,这次没用磁卡,直接开了门。404-2的铁盒放在原位,和昨天一样的位置,连角度都没变。方烬把盒子拿下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的文件比第一个铁盒少一些,但更厚。不是纸张厚,是内容厚。每一页都是一张表格——银行转账记录、境外账户流水、地下钱庄的结算单。方烬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郑国良、易学明、还有几个已经在滨城政坛消失的人。
他把苏琳远程叫上,拍了照片发过去。苏琳看了十分钟,发回来一段话。
“这些资金从2000年开始流动,到2018年截止。总额超过五百亿。主要流向是——境外赌场、房地产、以及404实验室的研发经费。郑国良个人账户经手的就有三亿多。易学明更多,大概五亿。”
方烬把那些表格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数字很大,但他对钱没有概念,五百亿是多少,他想象不出来。但他看得懂那些箭头——钱的流向,从谁的口袋进到谁的口袋,中间经过了多少道弯。每一个箭头后面都是一个交易,每一个交易后面都是一次权力的交换。
他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不是导师的笔迹,是郑国良的。方烬在以前的案卷里见过郑国良的签名,笔迹匹配。
“这些钱,够买一条命了。”
方烬把这页拍了照,把铁盒盖上。
第三天,404-3。
这个铁盒里装的是愚者廷的原始章程。不是方烬在案卷里见过的那份,是更早的版本,写在普通的横格纸上,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方烬小心翼翼地翻,像在处理一件出土文物。
章程的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十年前。起草人三个名字:陆鸣、郑国良、周明远。方烬看到导师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手顿了一下。
“宗旨:以私刑补充法律之不足。当法律失灵时,规则应当介入。规则高于法律,契约高于命令。”
方烬把那行字读了两遍。他想起导师曾经跟他说过的话——“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导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方烬当时以为导师在教他做人。现在他知道,导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愚者廷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他翻到章程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条后来被删除的规则。规则零的原始版本。
“规则零:一切皆有代价。执行者亦须付出代价。方烬(胚胎编号19950315031507)为本规则的最终执行者。若AI失控,方烬有权——也有义务——关闭AI。关闭方式是——”
后面的文字被涂黑了。不是墨水涂的,是用刀片刮掉的,纸张被刮出一个洞,透过洞能看到下一页的空白。方烬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洞的边缘,纸很薄,刮掉的地方毛糙。
苏琳在远程看了图片,说:“被刮掉的内容可能就是终极关闭程序的描述。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方烬把铁盒盖上。
第四天,404-4。
铁盒里的东西方烬看不太懂。图纸、电路图、算法流程图,密密麻麻的线和符号,像另一种语言。苏琳在远程看了两个小时后,声音变了。
“这个设计比我们想象的先进十年。”她说,语速很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你看这个神经网络架构,这是三年前的学术界才提出来的模型。他在十年前就已经实现了。还有这个意识上传的方案——我们现在讨论的意识上传还停留在理论阶段,他的方案已经细化到了每一个神经突触的映射关系。”
方烬拿着手机,摄像头对着图纸,苏琳在另一端一页一页地截图。
“导师是个天才。”苏琳说,声音里有敬佩,也有一丝恐惧。
方烬没说话。他把图纸放回铁盒,盖好。
第五天,404-5。
这个铁盒里装的东西让方烬的手彻底停住了。
“替代品名单。”文件的标题是这四个字。下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五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胚胎的冷冻存储位置。第一个编号方烬认识——19950315031507,他自己。后四个编号他没见过。
苏琳远程看完了整份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除了你之外,还有四个胚胎被冷冻保存。储存地点分别在滨城、京城、上海、以及境外。文件里没有说明这些胚胎是否还存活,也没有说明它们和你是不是完全相同的基因序列。”
“但它们是备胎。”方烬说,“如果我不行了,或者我不听话了,他们可以激活另一个。”
苏琳没接话。
方烬把表格拍了照,把铁盒推到一边。他看着那个铁盒空了的底部,有一层薄灰,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露出下面的金属。
第六天,404-6。
方烬打开这个铁盒的时候,看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A4纸折了三折,没有封口。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方烬亲启。”字是导师的,方烬不会认错。
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纸上的字写得比平时工整,像是导师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方烬,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活到了最后。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你可能在二十岁之前就因为手术并发症死了,可能在愚者廷的内部清洗中被杀,可能在和AI的对抗中被反噬。但你活下来了。你比我预想的更强大。”
方烬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手指按着纸的边缘,指腹压住了一小片纸角。
“我欠你一个道歉。不只是道歉,是忏悔。我把你造成了工具,从胚胎开始,从基因开始,我就在设计你。你的情绪、你的共情、你的痛苦、你对自己伤势的不在意——都是我设计的。我想造一件完美的武器,用来执行规则。”
方烬的呼吸很稳,但眼眶有一点涨。
“但你长成了人。不是我设计的那种人,是你自己选择的那种人。你选择当警察,你选择保护弱者,你选择站在法律的这一边——即使你知道法律不完美。你超出了我的预期。你是我的失败作品,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
方烬把信翻到第二页。
“规则三十一:父亲永远是错的。这是愚者廷不存在的规则,是我自己加的。我欠你一个父亲。我给不了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看着保育箱里的你时,我确实把你当成了儿子。那时候你很小,手指很短,抓着我的手指不放。我想,这个孩子将来会恨我。但他会活得好。他会活成自己,不是我设计的样子。”
“原谅我。但如果你原谅不了,也没关系。我罪有应得。”
“陆鸣。绝笔。”
方烬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的意思,第二遍看字里行间没有说出来的东西,第三遍什么都不看,就盯着导师的签名。那个“陆”字写得比平时小,收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像一个句号。
他没有流泪。眼眶涨了几次,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把信折好,装回信封,信封放进铁盒,铁盒盖上。
中纪委的李代表在旁边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一声。
第七天。
方烬站在404-7的铁盒前面,手放在盖子上,没掀。
这个铁盒比其他的都薄。标签上写着“录音带·一盘”。韩管理员说,这东西是七年前和档案一起送过来的,一直放在这里,没人听过。
方烬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盘录音带,普通的卡式录音带,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棕色磁带。录音带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着日期——五年前的某一天。以及一行小字:“方烬七岁时的采访记录。”
方烬把录音带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重量很轻,比一包烟还轻。他把录音带翻了个面,看到背面有一张贴纸,上面画着一个笑脸,圆珠笔画的,圆圈加两个点加一个弧线,很简单,像小孩画的。
方烬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
他把录音带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这个我先不听。”他说。
李代表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方烬把七个铁盒的盖子都盖好,一一放回原位。他站在铁架前面,看着那七个银灰色的盒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移动硬盘,没拿出来。他把手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韩管理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等他把东西收拾好。
方烬转身走出档案室,上了台阶,走过走廊。这次他没有蹲下来,没有靠墙,一直走,走过一楼大厅,走出省厅大门。门外的风比昨天更大,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飘。他站在大门外面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七个。还剩一盘录音带。”
林薇秒回了。
“什么内容?”
方烬想了想,打字:“七岁时采访记录。我没听。”
“为什么不听?”
方烬看着那个问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打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台阶下面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和京城胡同口那个差不多。烤炉的盖子是铁皮做的,盖得严实,但还是有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方烬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走过去买了一个小的。卖红薯的老头用报纸包好了递给他,红薯烫,他用两只手倒着拿,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来回倒了好几次才不那么烫了。
他掰开红薯,热气冒上来,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咬了一口红薯。红薯很甜,烫得他舌头在嘴里翻了个身。
方烬站在省厅门口的风里,吃着红薯,看着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个篮球,球在筐里晃来晃去,过了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颠了出来,滚到马路上。学生急刹车,跳下车去追球,追了五六米才捡到,抱着球往回走,脸红了。
方烬把那块红薯皮放在垃圾桶的盖子上,擦了擦手,往旅馆的方向走。
他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舔一口,看看方烬,缩到她妈腿后面,又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方烬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绿灯亮了,他过马路。小女孩在她妈妈前面跑了两步,鞋带松了,她妈蹲下来给她系。方烬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的,很紧,从来没有松过。
方烬走回旅馆,把房门关上,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七个铁盒的内容在他脑子里转,像七块拼图,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中间缺了一块,那块是录音带。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不是移动硬盘,是别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可能是林薇放的,也可能是在哪个案发现场顺手拿的,记不清了。糖纸是橘子味的,皱巴巴的,方烬把糖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桔子味硬糖”。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带着一点点酸,糖在舌头上滚了两圈,他用牙齿咬了一下,糖裂成两半,碎渣沾在牙上。
方烬把糖纸叠了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糖纸的边缘翘起来,他用手指把它压平了,翘起来的角按下去,又翘起来。他反复按了三次,糖纸服帖了,他的手还压在纸上,没有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