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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录音带

404档案:规则罪案 阳光小猪 3049 2026-06-04 13:26:48

视听室在省厅办公楼的三楼,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十平米,墙上贴着吸音棉,灰色的,一块一块的,像鱼鳞。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老式的磁带播放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旋钮上的刻度模糊不清。

韩管理员把录音带从铁盒里取出来,放在播放机旁边,退了出去。

方烬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那盘录音带。

透明外壳里面的棕色磁带卷得很紧,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蜷缩着。他把录音带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张笑脸贴纸。圆珠笔画的,圆圈不圆,两个点一大一小,弧线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一个笑脸。

他把录音带放进播放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沙沙的底声响了两秒,然后声音出来了。

导师的声音。

“小方,你今天几岁了?”

方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听过无数次导师的声音——在书房里,在实验室里,在电话里,在AI的芯片里。但他从没听过导师用这种语气说话。温和,不是一般的温和,是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温和,像一个人在哄一只随时会逃跑的猫。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他。是一个孩子。六岁的孩子。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奶气,咬字不太清楚,“岁”说成了“睡”。

“六岁。”

方烬的右手握住了椅子扶手。扶手上包着一层黑色的人造革,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指甲掐进去,在人造革上留下了四个浅浅的印子。

导师在录音带里笑了。那个笑声方烬也听过——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赞许的笑,像老师在课堂上听到一个学生给出了正确答案。

“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小方,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继承人?”

录音带里安静了两秒。六岁的方烬没有马上回答。那两秒的沉默在方烬现在的耳朵里显得很长,长到他几乎能从那段空白里听出六岁的自己在思考——或者在被设计好的程序里,模拟思考。

然后那个稚嫩的声音响了。

“愿意。”

导师的声音又近了,像是蹲下来和方烬平视。

“即使会很痛?即使会失去朋友?即使所有人都恨你?”

方烬的手指在扶手上掐得更深了。他等着那个六岁的自己回答。他知道答案。他不用听也知道答案。但录音带里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稚嫩的,坚定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笃定。

“痛也没关系。我不需要朋友。我只想让你满意。”

方烬闭上了眼睛。

视听室里没有窗户,灯是日光灯,色温偏冷,照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是一片灰白色的光。他听见录音带继续转动,导师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完美容器’。你会成为最强大的警察。也会成为最孤独的人。”

六岁的方烬说:“我不怕孤独。”

磁带转动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对话已经结束了。沙沙声又响了几秒,然后播放机自动弹起,咔嗒一声,停止了。

方烬睁开眼。

他盯着播放机上那个弹起的停止键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录音带倒回去,按下了播放键。从头听了一遍。听完,又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三遍听到“痛也没关系”的时候,他伸手按了停止。

不听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都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桌面上播放机的倒影。塑料外壳的倒影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耳机里传来苏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方烬,你还好吗?”

方烬忘了自己还戴着耳机。苏琳在远程,她听到了录音带里的全部内容。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耳机垫上还带着他耳朵的温度,在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汗渍。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林薇发来的消息。

“苏琳告诉我了。方烬,你那时候太小了。不是你的错。”

方烬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我知道。”发送。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翻过来看。

赵铁军也发了消息,只有五个字:“妈的。操他妈的。”

方烬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把手机翻过来,没回赵铁军,锁了屏。

他站起来,把录音带从播放机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磁带的外壳很光滑,被他的手焐热了,有一点温。他看着那张笑脸贴纸,六岁的自己画的。他不记得画过这张笑脸,不记得这段对话,不记得导师蹲下来问他愿不愿意成为继承人。什么都不记得。

他们删了他的记忆。

七岁的那次手术——记忆区隔离,射频消融,右侧海马体后部。不是只删除创伤记忆,是选择性删除,把导师不想让他记住的东西全部抹掉。六岁的方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被问过的问题,那些全都不存在了。像是在一张白纸上写字,写完了用橡皮擦掉,白纸还是白纸,但纸面上有了看不见的压痕。

方烬把录音带装进铁盒,盖上盖子。他抱着铁盒走出视听室,韩管理员在走廊里等着,接过铁盒,锁好,放回档案室。

方烬站在走廊里,看着韩管理员拿着那串钥匙消失在楼梯口。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亮了几秒,又灭了。他没再跺,站在黑暗里,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走。

不是往大门的方向走,是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一直走到尽头。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省厅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在暗光里泛着暗红色。有一辆车的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了几秒就散了。

方烬把手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凉的,凉意从指尖往手心里钻。他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在窗台上,手背比手心更怕冷,凉得更快,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录音带里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他完全不认识。不是音色的问题,是语气的问题。六岁的方烬说话的语气和现在的他完全不一样——不是更像小孩,而是更像工具。一个人在回答主人的问题,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自我。那不是“愿意”,那是“服从”。

方烬把手从窗台上拿开,用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搓了一下,搓掉了一点灰,大理石的灰,白色的,沾在手指上像粉笔末。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视听室的门,门已经锁了,锁孔里插着钥匙,钥匙的柄上贴着一个红色的小标签,写着房间号。他没有停,走过走廊,走下一楼,走出大厅,走出省厅的大门。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烬站在省厅大门外面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一条细长的黑色,头和脚的距离很远,身体中间有一段被路灯的光吃掉了,看不太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琳打了个电话。

“你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七岁手术的记录。射频消融的位置。我想知道被删掉的那部分记忆,还有没有可能恢复。”

苏琳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射频消融是物理损伤,被烧掉的神经细胞不会再长回来。但有些记忆可能不是存储在那些被烧掉的细胞里,而是在别的地方有备份——海马体以外的区域。有案例显示,早期记忆被干预后,有些信息会迁移到其他脑区。”

“你能帮我做吗?”

“不能。我不是神经外科医生。但是顾城可能能。”

方烬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有那颗糖剩下的糖纸,他之前叠成小方块压在床头柜上了,现在糖纸在口袋里,和钥匙扣混在一起,皱成一团,粘粘的。他把糖纸掏出来,展开,橘子味的糖果包装纸,上面有一只卡通橘子的图案,橘子长了眼睛和嘴,笑眯眯的。

方烬看着那只笑眯眯的橘子,把糖纸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旅馆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一家小饭馆,玻璃窗上贴着“手工水饺”的红字,窗户内侧有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喝酒,有人举着杯子在碰杯,嘴唇在动,说些什么,隔着玻璃听不到。

方烬在饭馆门口停了一下。他没进去,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举着杯子说话的人,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走到旅馆楼下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很大,用本地方言,方烬听不太懂,但听得出来是关于钱的事。男的嗓门大,女的尖,两个人吵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安静了,然后摔门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方烬上楼,开门,进房间。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巷子里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了一块长方形的光。他看着那块光,光在墙上慢慢地移动,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速度,但确实在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方烬回:没。

林薇:在想什么?

方烬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在想六岁的我。我不认识他。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但我知道他是谁。

林薇回了:谁?

方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是我。

他发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省厅旅馆的那间房差不多,但这道裂缝更短,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就停了,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方烬看着那道裂缝,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浓,闻久了有点呛。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裂缝还在。

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涂料起皮了,一小块翘起来,像一片枯叶贴在墙上。他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下去,涂料碎了一点,粉末沾在指腹上。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离开滨城之前林薇塞进去的,他忘了。钥匙还是凉的,没有被体温焐热。

他攥着钥匙,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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