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从省城回到滨城的第二天,没去支队报到,直接去了滨城第一医院。赵铁军开车,一路没说话,收音机也没开。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但方烬的手还是凉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指甲在钥匙齿的倒刺上一下一下地刮。
顾城在医院门口等着,穿白大褂,没戴口罩。他看到方烬从车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瘦了。”
“没胃口。”方烬说。
顾城没多问,转身带路。他们穿过门诊大厅,经过住院部,拐进一栋单独的建筑。门头上的牌子写着“生殖医学中心”,字是金色的,有些笔画脱落了,远看像缺了牙齿的嘴。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护士在前台低头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精子库在地下。”顾城边走边说,“沈海东出事之后就封存了,钥匙在医务处,调阅令我提前办好了。”他在电梯口停下来,按了向下的按钮,“但C-07那个冷柜的指纹锁,医务处的人说只有沈海东的指纹能开。沈海东在监狱里,你想办法了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苏琳从404档案里复印出来的,上面有一行记录:“C-07冷柜,授权指纹——方烬。”他把纸递给顾城。
“导师把我的指纹录进去了。”
顾城看了那张纸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到了,三个人进去,关门,往下。电梯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在方烬脸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影。赵铁军靠在电梯壁上,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口袋,又换回来。
地下一层,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浅绿色的墙上,显得冷。走廊尽头有一扇不锈钢门,门上的标牌写着“精子库·非请勿入”。顾城用调阅令刷开了门禁,门开了。
里面的温度比方烬预想的要低。不是冷,是凉,一种恒定的、没有波动的凉,像走进了一个大型冰箱。靠墙立着一排冷柜,银白色的,每个冷柜上都有编号,从A-01到C-12。C-07在最后一排的中间。
冷柜的面板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器,方形的,上面有一层薄灰。方烬把右手食指按上去,识别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变成绿色,冷柜的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呼吸重了一下。
方烬拉开冷柜的门。冷气涌出来,白雾在眼前散开,慢慢散去,露出里面的东西——四个液氮罐,不大,每个大概暖水瓶大小,银色的金属外壳,罐口有密封盖,盖子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打印的,白底黑字,每个标签上都有一行字和一行数字。
第一个:“方烬-2”。基因序列:匹配。
第二个:“方烬-3”。基因序列:匹配。
第三个:“方烬-4”。基因序列:匹配。
第四个:“方烬-5”。基因序列:匹配。
方烬蹲下来,和那些液氮罐平视。冷气还在往外冒,白雾在他脸前面翻滚,像云。他伸手摸了一下第一个罐子的外壳,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凉得刺骨。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顾城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
“液氮温度零下196度。胚胎在里面可以保存几十年,理论上无限期。”
“他们什么时候冻的?”方烬问。
顾城看了看标签上的日期。
“方烬-2是二十一年前。方烬-3是十九年前。方烬-4是十七年前。方烬-5是十五年前。”他顿了一下,“每隔两年备份一次。你的每一次手术之前,都会取一次组织样本,培养成胚胎,冷冻保存。你是原版,他们是备份。”
方烬站起来,把冷柜的门完全拉开。四个液氮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罐口的方向一致,标签的位置一致,间距也一致。他看着那些罐子,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把罐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冷柜,摆整齐,关上门,上好锁。那个人可能是沈海东,可能是导师,可能是不知名的技术员。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可能很稳,甚至可能一边做一边聊天,聊中午吃什么,聊周末去哪里。
“怎么处理?”苏琳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她没来,但远程在线,一直听着。
方烬没回答。
顾城在旁边说了一句:“销毁胚胎需要伦理委员会批准。流程很复杂,至少一个月。”
方烬转过头来看他。
“我不是胚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人。这些不是胚胎,是组织样本。组织样本的处置权在我。因为那是——我的基因。”
顾城张了张嘴,没反驳。
方烬把冷柜的门关上,转身走出精子库。赵铁军跟上来,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激活了,一截一截地亮。方烬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拨着钥匙齿,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电梯到了。方烬进去,按了一楼。
“去哪?”赵铁军问。
“病理科。焚化炉。”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按楼层,等电梯门关了,按了负一层之外的一个楼层。
“病理科在四楼。”他说。
方烬没说话。
病理科的焚化炉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专门用来销毁医疗废弃物的。炉子不大,不锈钢外壳,门是圆形的,像潜艇的舱门。操作面板上有几个按钮和一个温度显示屏,当前温度显示室温。方烬找到电源开关,按下去,炉子开始预热,温度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涨。
顾城从精子库把四个液氮罐装在专用的运输箱里推上来,箱子是泡沫塑料的,外面包了一层蓝色塑料皮。他把箱子放在焚化炉旁边,打开盖子,四个罐子安静地躺在里面,冷气还在往外冒。
赵铁军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方烬。
苏琳在手机里说:“方烬,你想好了?”
方烬没有回答。他弯腰从运输箱里拿出第一个罐子,标着“方烬-2”。罐子的外壳被冷气冻得发白,他的手一碰到金属就缩了回来。他撕了块干毛巾垫着,把罐子从箱子里取出来,抱在怀里。
罐子比想象的重,大概四五斤。他抱着它走到焚化炉前面,炉子的温度已经升到了八百度,打开炉门,热浪扑面而来,他的脸被烤了一下,本能地往后让了半步。眼睛被热气熏得眯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
把罐子放进炉膛,罐子落在耐火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关上炉门,旋转手柄锁死,按下启动键。炉子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燃烧器点火了,温度数字开始飙升。
方烬站在炉前,看着观察窗里面的火焰。液氮罐的外壳在高温下迅速变色,从银色变成暗红,然后变成亮红,然后熔化。外壳熔化的瞬间,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火焰中——方烬看不见那些东西,但他知道,那是细胞,是胚胎,是他自己的备份。那些细胞在火焰里会膨胀,会爆裂,会碳化,会在几秒钟之内变成灰烬。
他从箱子里拿出第二个罐子。
“方烬-3”。放进炉膛。关门。启动。
第三个。“方烬-4”。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炉膛里已经有三个罐子了,火焰舔着金属外壳,冒出白色的烟气,带一种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那味道从炉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方烬闻到了,赵铁军也闻到了。赵铁军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又把手放回去了。
第四个。“方烬-5”。最后一个。方烬把它从箱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手稳了很多。不是因为不凉了,而是因为他在重复中找到了某种节奏。他抱着罐子走到炉前,往里看了一眼。三个罐子的残骸躺在炉膛底部,形状已经认不出来了,是一堆扭曲的金属和黑色的碳化物,火焰还在烧,颜色从橙红变成了蓝色,温度更高了。
方烬把第四个罐子放进去,关门,启动。
然后他站在焚化炉前面,看着观察窗里的火焰。
四个罐子都在炉膛里了。火很大,从炉膛底部往上窜,舔着炉顶的耐火砖,砖缝里的灰尘被烧得发白。方烬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颗粒在火焰中飘动,像雪花,但不是雪花,是灰烬。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没有第二个方烬。只有一个。”
炉子的轰鸣声太大,赵铁军没听清。他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方烬旁边,也往观察窗里看了一眼。火光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把皮肤烤得发红。
方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心里有一道被罐子的低温冻出来的红印,皮肤表面发硬,摸上去像一块粗糙的砂纸。他用左手拇指在那道红印上按了一下,没感觉,皮肤冻麻了。他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暖和,手指在里面慢慢回温,先是刺痛,然后是一种胀胀的痒,像有很多细小的针在扎。
苏琳在电话那头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焚化炉的温度会把DNA彻底破坏。不可能恢复了。”
方烬没接话。他把焚化炉的定时器设置为两小时,旋转旋钮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硬,旋钮滑了一下,他用指腹抵着慢慢转到位。
顾城站在门口,白大褂的袖口被热浪吹得微微飘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处置记录,签个字。”
方烬拿起笔,在表格的处置人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放下笔,转身走出那个房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第一盏,然后第二盏,第三盏,一截一截地亮过去。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在走廊中间的一个窗户前停下来。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松树,树冠很大,把天空遮了一半。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云。
方烬把手放在窗台上,手心的那道红印已经消了一些,皮肤不那么硬了,但还是红的。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手心那一片红的地方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痕,白痕很快被血冲淡了,恢复成红色。他又划了一下,这次轻一些,白痕留得更短。
赵铁军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杯水递给他。方烬接过来,纸杯是医院导诊台的那种,很小,一杯水大概只有几口的量。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那股凉意在他体内扩散开来,和走廊里的凉气混在了一起。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纸杯落在桶底,发出一下很轻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