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导师的遗书从铁盒里带回了家。准确地说,是复印了一份,原件还在省厅的档案袋里封着,但复印件的纸张厚度和原件一样,用的是同一批纸。方烬在省城的复印店里专门挑了七十克的A4纸,摸上去的手感和原稿差不多。
他把复印件摊在客厅的茶几上,从晚上十点看到凌晨一点。
林薇哄孩子睡了之后出来,看见方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台灯开着,客厅的大灯关了,光线只够照亮茶几那一小块地方,方烬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看了多少遍了?”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来。
“记不清了。”
方烬把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照。纸的纤维在背光下清晰可见,纵横交错的纹路像一张微型的地图。他把纸翻过来,从背面看,又翻回去。他用手摸纸的边缘,指尖沿着边角慢慢滑过去,感受纸张的厚度。
“厚度不对。”他说。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厚度不对?”
“这张纸。”方烬把纸平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按住纸面的中间,感觉到纸的中心和边缘的硬度有细微差异。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的不是字迹,是纸张中间那一块——光线透过来的均匀度不一样,中间那一块稍暗,像有两层纸叠在一起。
方烬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他回到客厅,把纸平铺在茶几上,用刀尖轻轻挑开纸的一角。纸果然有两层。面层是普通的打印纸,底层是一张更薄的纸,几乎透明,像描图纸。两层之间用极细的胶水粘合,胶水已经干了,但粘性还在,方烬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分开,听到细微的撕裂声,像撕一块绷带。
底层纸上写着字。不是钢笔,不是圆珠笔,是荧光笔——那种需要在紫外线灯下才能看到的隐形墨水。方烬在书房里翻了一阵,找到林薇以前用的一支验钞紫外线灯,很小,钥匙扣大小,电池快没电了,发出的紫光很弱。
他把灯凑近那张薄纸。
字迹慢慢浮现出来,不是一下子全部出现,而是一笔一笔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灯。导师的字迹,比遗书上的更工整,更像是在极度冷静的状态下写的。
“方烬,真正的AI不在芯片里,不在滨城,不在东南亚。它在黑桃会的核心服务器里。那个服务器不在国内,在瑞士,苏黎世郊区的一个数据中心。密码是你的生日倒序——年月日时分秒,各两位,共十二位,从后往前写。把这个密码交给瑞士警方,他们会帮你。服务器里有黑桃会全部成员的名单,包括还在职的。别信任何人。”
方烬看完了那段话,把紫外线灯关了。字迹隐去,纸上又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把灯又打开,字迹又出现了,这次他一个一个数字地确认——12位数字,他的实验室诞生时刻倒序。他记在心里,把那张薄纸折好,装进口袋。
林薇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方烬折纸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要去瑞士?”
方烬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手机给苏琳打了电话。响了四声,苏琳接了,声音沙哑,显然已经睡了。
“苏琳,导师的遗书有隐形字。真正的AI核心服务器在瑞士苏黎世。密码是我的生日倒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苏琳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清醒,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你说什么?”
方烬把那段隐形字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苏琳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如果导师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在滨城摧毁的只是一个副本。难怪数字幽灵说‘你杀不死我’。那个幽灵就是核心服务器的远程代理。核心还在,幽灵就可以再生。”
“我要去瑞士。”
苏琳没有反对。她只说了一句:“我给你整理技术资料。你需要带上那个移动硬盘,里面有我们所有的分析报告。瑞士警方可能用得着。”
方烬挂了电话,又拨了赵铁军的号。赵铁军没接,过了几分钟回了消息:“在值班。什么事?”方烬打字:“瑞士。核心服务器。真AI。”赵铁军秒回:“操。”然后跟了一条:“什么时候走?”方烬:“等余支队协调。”赵铁军:“我跟余说。我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方烬去了余大江的办公室。
余大江听完,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没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在闪烁,频率不快,一下一下的。
“瑞士。”余大江说,“上次你去东南亚,差点交代在那。这次欧洲,法治国家,应该不会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但国际刑警那边的流程很慢,最快也要一周。”
方烬把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的东西足够证明黑桃会的服务器和国内的多起命案直接相关。国际刑警有义务协助。”
余大江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我是余大江。帮我接国际刑警中心局……对,急事。”
方烬在椅子上坐着等。余大江在电话里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换了两个人接听,最后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瑞士方面同意了。但他们要求你不得擅自行动,所有操作必须在瑞士警方的监督下进行。到了苏黎世,会有一个叫马蒂亚斯的警官接你。”
方烬站起来。
“我回去准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大江在后面说了一句。
“方烬,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方烬回过头。
“我不知道。但导师说,那个服务器里有黑桃会全部成员的名单。包括还在职的。”他顿了一下,“这可能只是个开始。”
余大江没说话,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杯底的茶叶渣旋出一个漩涡。
方烬回到家的时候,林薇在收拾行李。箱子是旧的那一个,黑色帆布,拉链坏过一次,她用针线缝上了,缝得不好,线头露在外面,一截白一截黑。
“我带这个小的就行。”方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登机箱,银色的,表面有几道划痕,“三五天就回来。”
林薇把给他叠好的衣服放进登机箱,一件一件,压得很实。她把药盒也放进去了——创可贴、止痛药、胃药,还有一小瓶碘伏。
“瑞士冷。”她说,“多带一件毛衣。”
方烬想说不用,但没说出来。他看着林薇把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塞进箱子,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更整齐,再塞进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比平时快。方烬注意到了,没点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她的手心里。
“替我收着。”他说,“等我回来。”
林薇攥着钥匙,钥匙齿硌着她的掌心,她把钥匙握紧,低下头,额头抵在方烬的肩膀上。
“你每次都这么说。”
方烬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很硬,像一块石头。他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柱,从上往下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的每一节脊椎都在。
“这次是真的。”
林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我信你。”她说。声音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方烬把那道光线收进眼睛里,站起来,把登机箱拉链拉上。拉链的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呲啦一声,从头到尾。
赵铁军的电话进来了。
“方儿,签证加急办好了。明天上午的飞机,法兰克福转机,到苏黎世是当地晚上九点。余支队让林栋送我们去机场。”
“好。”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有几只飞虫在灯罩里乱撞,翅膀振动的声音听不到,但能看到它们撞上去又弹开,撞上去又弹开。一只虫子撞晕了,掉在地上,翻过来,腿朝上蹬了两下,翻不过来了。
方烬把目光从那只虫子身上移开,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心有一道被冷冻罐冻出来的红印,已经消了,但皮肤还是有点硬,摸上去像一块薄茧。他用指甲在硬皮上刮了两下,刮掉一层透明的死皮,露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嫩得让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林薇从背后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别着凉。”
方烬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磕了一下他的下巴,下巴上有一颗痘,刚冒出来的,拉链撞上去有点疼。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颗痘,没挤,把手放下了。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个很长的哼声,然后安静了。方烬走到小床边,低头看孩子的脸。孩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嘴角有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在夜灯的光线里像一个透明的小珠子。
方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被子是林薇做的,棉布面,印着小熊的图案,小熊抱着一罐蜂蜜,笑眯眯的。方烬的手指在小熊的脸上按了一下,布面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手指抬起来,布面弹回来,小熊还是笑眯眯的。
“我走了之后。”方烬对林薇说,“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找苏琳。她什么都能处理。”
林薇点了一下头。
“你到了那边,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用长,就一个字——‘好’。”
方烬说:“好。”
林薇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只动了一点,但方烬看到了。他伸手把林薇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头发很细,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像水。
方烬把登机箱竖起来,靠在门边。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他打算五点起来。他把手机闹钟设好,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圆,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方烬关了灯,躺在林薇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只蓝色的眼睛还在,慢慢地变暗,然后灭了,屏幕自动锁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握着那把铜钥匙——林薇在他躺下之前又塞回了他的手心里。钥匙被他捂热了,热得几乎和自己的体温一样,摸上去分不清是金属还是皮肤。他用拇指在钥匙齿上反复刮着,刮一下,停一下,刮一下,停一下,那个节奏和他心跳的频率几乎同步。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很短,像被踩了尾巴。然后没声了。方烬的手停了下来,把钥匙攥紧,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