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日内瓦的时候,方烬在机舱里坐了很久,等前排的人走完了才站起来。赵铁军已经在行李架前面站着了,帮他把登机箱拿下来,登机箱的拉链上挂着一个行李牌,林薇写的地址,字迹被磨花了一半。
出海关的时候,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FANG JIN”。瑞士人,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下巴刮得发青,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黑伞,尽管没下雨。他伸出右手,和方烬握了一下,力道适中。
“马蒂亚斯。”他说,英语带点德语口音,“苏黎世州警察。余警官和我联系过。车在外面。”
方烬点了一下头,跟着他走出航站楼。外面停着一辆银色轿车,马蒂亚斯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示意方烬和赵铁军上车。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户外面是瑞士的冬天,草还是绿的,远处的山尖有雪,云很低,挂在半山腰上,像一条围巾。
“我们先去苏黎世?”方烬问。
“不。”马蒂亚斯看了一眼后视镜,“直接去城堡。在阿尔卑斯山里面,从这边开过去大概三小时。那边的人已经在等了。”
方烬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铜钥匙。赵铁军坐在旁边,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屏幕上显示着国内的时间,半夜。他没发消息,把手机又收起来了。
三小时的车程,从高速转到山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方烬看着窗外,看到路牌上的地名一个都不认识,字母排列的规律和英语不一样,他觉得那就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笔画。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石头砌的矮墙,墙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颜色很深。
城堡出现在路的尽头。
不高,三层楼,石头砌的,外观低调,和方烬想象中的欧洲城堡不一样。没有尖顶,没有塔楼,没有护城河。就是一栋灰色的石楼,窗户不大,屋顶是灰色的瓦片。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上没有标识。楼的正面有一扇铁门,也是黑色的,门上的油漆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马蒂亚斯停了车,熄火,拔钥匙。
“这座城堡建于1857年,最初是一个贵族的狩猎别墅。二十年前被一家离岸公司买下,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改造的内容没有对外公开,但根据我们的调查,涉及地下结构加固和电力系统扩容。”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城堡现在由一家银行托管。管理员在里面等。”
一个老头从铁门后面走出来。六十多岁,穿着卡其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很大的铁环,上面串着十几把钥匙,走起来哗啦哗啦的。他的脸被山风吹得发红,鼻子尖上有一点冻疮。
“海因里希。”他自我介绍,说的也是英语,但比马蒂亚斯的难懂,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我在这里看管了十一年。你们是第一批进去的人。”
方烬和他握了手,手指碰到海因里希的手掌,粗糙,茧很厚,像砂纸。
海因里希带他们穿过铁门,走过一个铺着石板的前厅。前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阿尔卑斯山的风景,雪山和草地,颜色灰暗,画框是金色的,有些地方褪色了。走过前厅,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部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在周围石墙的衬托下显得很新。
“地下部分改造于十五年前。”海因里希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离岸公司付了很大一笔钱,运了很多设备上山。我当时以为是建酒窖,后来发现不是。”
电梯往下,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B”键。电梯下降的时候噪音很大,钢缆的吱嘎声在电梯井里回荡。方烬感觉到耳膜微微发胀,像坐飞机降落时的感觉。
电梯停了,门开了。走廊比上面的更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冷得像手术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普通的门,是防爆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有加强筋,门框的厚度比方烬的手掌还宽。门锁是指纹和密码双重的,密码锁的型号方烬在404档案里见过。
海因里希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方烬。
“这扇门的密码和指纹,托管协议里写了,只能由‘指定人’打开。你的指纹已经在系统里了。”
方烬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绿灯亮了。他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他的生日倒序,12位,年月日时分秒,从后往前。输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密码锁的屏幕闪了一下,显示“ACCESS GRANTED”。防爆门内部传来液压机构启动的声音,低沉的嗡嗡声持续了两秒,门慢慢弹开了一条缝。
门后面的空气涌出来,比走廊里的更凉,带着一种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臭氧和塑料预热后的味道,方烬在数据中心闻过这种味道。他推开门,走进去。
地下室比想象的大。大概六十平米,净高四米,四周的墙壁做了隔音和电磁屏蔽处理,贴着一层金属板,金属板的接缝处用铜网封住。房间的正中间是一台服务器,大型的,深灰色,比滨城养老院那台大两倍。服务器的面板上有一排呼吸灯,绿色的,节奏不快,亮一秒灭一秒,像心脏。
苏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通过方烬的摄像头看到了服务器。
“这个型号我没见过。不是商用机,是定制的。你看面板上的接口数量——计算能力至少是滨城那台的五倍。”
方烬走到服务器前面,看到面板上贴着一个标签,和404档案里的标签一样,编号格式一致。标签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笔迹他认识——导师的。
“最后的审判。”
方烬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摸,隔着空气描了一遍笔画。
苏琳远程连接上了服务器。她操作了好一阵,键盘声密集得像下雨。方烬站在服务器前面等着,赵铁军靠在地下室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马蒂亚斯站在门口,没进来,海因里希已经回上面去了。
苏琳的声音变了。
“方烬,这里面存储的不是数据。”
“那是什么?”
“是你导师的完整意识备份。”苏琳的声音在发抖,“所有的——记忆、人格、知识、思维方式。全部。你看这个文件的结构——分成了七个模块,记忆区、逻辑区、情感模拟区、语言区、决策区、自检区、还有一个……指令区。”她顿了一下,“这个备份是可执行的。只要激活,导师就能以AI的形式“复活”。他可以在任何一台和这个服务器联网的设备上运行。”
方烬站在服务器前面,呼吸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绿一绿的,像有人在用一个绿色的手电筒在他脸上一闪一闪地照。
“他一直想复活自己。”方烬说,声音不大,“他把我当容器,然后在瑞士藏了自己的备份。他从未放弃。”
赵铁军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方烬旁边,看着那台服务器。他抬起手,像是想摸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
方烬盯着服务器面板上那些闪烁的绿灯,看了大概五秒。那些光的节奏很稳,不受任何外界影响,亮,灭,亮,灭,和他自己的心跳频率差不多。他伸手按在服务器的面板上,手掌贴着金属,感觉到风扇吹出来的热气温度不高,持续不断,像一个人的呼吸。
“摧毁它。”方烬说。
苏琳在电话那头说:“方烬,你确定?这里面是你导师的全部意识。他所有的思想、他所有的记忆——包括他爱你和不爱你的那些部分。摧毁了就没有了。”
方烬的手还按在服务器面板上。他把手指张开,五根手指分开按在金属板上,指腹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纹理,很细,像砂纸的背面。
“他以为他会永远活着。”方烬说,“但他不能。他已经死了。这个备份不是他。是他留下的一个影子。”
赵铁军从腰包里掏出一根网线,蹲在服务器后面找维护端口。苏琳在远程指挥他插哪一根线,方烬站在前面,看着呼吸灯。那些绿灯还在闪,亮一秒灭一秒,像什么都没听到。
门口传来脚步声。马蒂亚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门口。
“瑞士警方能提供的协助到此为止。”他说,“服务器里的东西涉及你们国内的案件,我们没有管辖权。你怎么处理,我不过问。”
方烬点了一下头。
苏琳已经把强制终止程序加载好了。她说:“方烬,你最后一次确认。这个程序一旦运行,服务器里的所有数据都会被覆盖式删除,物理硬盘会执行自毁指令。没有人能恢复。”
方烬把手从服务器面板上拿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印着几道金属面板的纹路,红的,不深,过一会儿就会消。
“运行。”他说。
苏琳按下了回车。
服务器内部传来一声响,不是爆炸,是所有的风扇同时加速到了最高转速,声音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像飞机引擎在启动。呼吸灯的闪烁频率开始加快,从一秒一次变成了十秒几次,然后变成了常亮,所有的灯都亮着,不灭了。接着,硬盘读写的声音响起来,很密集,像有人在用打字机快速敲击。面板上的一个小屏幕开始滚动显示删除进度——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九十。到达百分之百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服务器安静了。
风扇停了,硬盘不转了。啸叫声消失了,地下室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连空调的风声都没有了,因为服务器切断电源的时候也切断了地下室的辅助供电。日光灯闪了一下,没有灭,主电源还在。但服务器彻底死了,像一块废铁。
方烬站在服务器前面,身后的日光灯嗡嗡响。他把手从服务器上收回来,插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铜钥匙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他看向赵铁军,赵铁军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网线垂在地上,一端还插在服务器后面的端口里。
方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传得很清楚。
“走。该回家了。”
赵铁军把网线拔掉,绕了几圈塞进腰包,拉链拉上。他走到方烬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看着那台死去的服务器。服务器面板上的呼吸灯灭了,但日光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面板上反射出一片白色的光斑。光斑里面能看到方烬和赵铁军的影子,两个模糊的轮廓并排站着,身体的比例被拉长了,头小脚大,像哈哈镜里的反射。
马蒂亚斯站在门口,手里的黑伞竖在身体一侧,伞尖点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一个最小的,放在手掌上看了看,又收回去了。
方烬转身走向门口。他的皮鞋踩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音,不是清脆的那种,是闷闷的,像有人在隔壁敲墙。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没亮,走廊的灯是手动的,开关在电梯口旁边,他走过去按了一下,灯亮了。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光色偏冷,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
赵铁军跟在后面,脚步声和他的错开半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了某种节奏,咚、嗒、咚、嗒,像一首简单的打击乐。方烬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从上面下来了,门开后他发现里面没有灯,只有一个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进去,站在最里面,赵铁军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关了,不锈钢的镜面上映出两个人的脸,面色都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电梯上升,钢缆又吱嘎响了,这次声音比下去的时候更尖锐,像某种动物在叫。方烬把那声音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林薇发的那条消息——“好”。一个字,够他用一天。
电梯到了,门开了。海因里希在前厅等着,手里拿着那串钥匙,铁环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着方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侧身让出一条路。
方烬走过前厅,走过铁门,走到外面的空地上。山风迎面吹来,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快黑了,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天光中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山顶的雪反射着最后一点亮光,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面镜子。
他站在风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十指张开,让风吹过指缝。风很硬,吹得他的手指发僵,他把手缩回去,握成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赵铁军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件冲锋衣递给他。
“穿上。这儿冷。”
方烬把冲锋衣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一格,他给林薇发了一个字:“好。”发出去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已发送。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车里,拉上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赵铁军坐进驾驶座后面的位置,系好安全带,按了按肩膀,左肩还是有点不舒服,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把安全带又调松了一格。马蒂亚斯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城堡前面那条窄路。路面上有落叶,车灯照过去的时候叶子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更深的颜色。
车子动了。方烬从车窗往后看,城堡在暮色中越来越小,窗户里没有灯亮着,整栋建筑像一个蹲伏的黑色动物,和山体融为一体。他看不清城堡的轮廓了,只能看到屋顶上有一个烟囱,直直地指着天。然后车子拐了一个弯,烟囱也被山体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烬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灯照着路,路在车灯里一直延伸,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马蒂亚斯把收音机打开了,放的是一首德语的歌,方烬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没让关,就让它放着。那首歌放完了,换成了交通广播,播音员的语速很快,方烬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但他觉得那个声音让人安心,因为这表明一切都很正常,有人在播报路况,有人在开车,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冲锋衣搭在他的胳膊上,袖子垂下来,随着车子的晃动一下一下地摆,像一只没有力气的手。他把袖子抓住,叠了一下,放在腿上,手掌压在叠好的布料上面。冲锋衣的布料滑,他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没按住,又滑了一下,他干脆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不动了。车子里很暖和,暖气开到了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