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小王是苏琳的徒弟,二十五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不比苏琳慢多少。方烬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拆一个硬盘,螺丝刀叼在嘴里,说话含混不清。
“方哥,什么案子?”
“帮我查一个邮件的IP。”方烬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封匿名邮件的原文。
小王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擦了擦屏幕上的口水,把邮件转发到自己邮箱。他坐到电脑前面,打开了一个方烬不认识的软件,界面是黑色的,上面全是数字和符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七层跳板。”小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佩服,“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国家——俄罗斯、荷兰、德国、卢森堡、新加坡、美国,最后一层是个TOR节点。这人不简单。”
“能追到最终IP吗?”
小王没有回答,继续敲键盘。他换了一个工具,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得更快了。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停下来,用手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地址。
“最终IP在这里。京城朝阳区,一个叫‘网际快车’的网吧。但我查了工商登记,这家网吧在两年前就注销了。IP地址是静态的,但物理地址已经不存在了。”
方烬走到屏幕前面,看着那个IP地址。一串数字,冷冰冰的,背后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坐在已经不存在的网吧里,给他发了那封邮件。
“能查到网吧注销前的经营者吗?”
小王敲了几行命令,调出一份工商档案。
“经营者叫赵国强,六十岁,退休工人。网吧是他儿子开的,儿子三年前车祸死了,他就把网吧关了。赵国强本人不懂电脑,邮件不可能是他发的。”
方烬把那个IP地址抄在手掌上,蓝色圆珠笔,笔迹被手心的汗水洇开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把手攥起来。
“谢了,小王。”
“方哥。”小王叫住他,“这个发件人很专业。七层跳板加上TOR,真要查,需要国安级别的资源。我们市局的技术手段,追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方烬点了一下头,走出技术科。
他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拨了孟瑶的号。电话响了三声,孟瑶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街上。
“方警官?你从瑞士回来了?”
“回来了。孟姐,我需要你在暗网上查一个人。”
孟瑶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谁?”
“不知道真名。代号可能叫‘老鬼’。周明远生前的助手,手里有沉睡者的完整名单。”
孟瑶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404缺失的第八部分。发件人很可能是他。”
“你让我找老鬼?”孟瑶的声音压低了,“方烬,暗网不是百度。找人需要渠道,需要时间,需要——”
“你认识幽影。”方烬打断她,“幽影虽然判了,但他的暗网账号还在。你用他的账号登录,在几个固定的频道里发一条消息,说‘方烬在找老鬼’。老鬼如果还在活动,会看到。”
孟瑶又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这么做?用服刑人员的账号在暗网上活动,是违规的。”
“我知道。”方烬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孟瑶在那头叹了口气。
“给我一天。”
方烬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把手心里那个IP地址又看了一遍。圆珠笔的字迹已经被汗洇得快看不清了,他把手贴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笔迹蹭得更糊了。
第二天下午,孟瑶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幽影的账号登录之后,不到六小时就有人回应。对方发了一条加密消息,说‘老鬼在,谁找?’我用幽影的身份回复了。老鬼那边确认了身份,说——”
孟瑶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他是周明远的关门弟子。真名不能告诉任何人,可以叫他老鬼。周明远死后,他手里还有一批没有公开的资料,包括沉睡者的完整名单。但他不会轻易给人。”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他想要什么?”
“他没说。他说如果你想谈,用暗网联系他。他给了你一个联系方式。”孟瑶发过来一串字符,方烬看不懂,转发给了苏琳。
苏琳很快搭建好了安全通道。方烬坐在技术科的加密终端前,通过暗网向老鬼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是方烬。我需要完整的沉睡者名单。”
对方的回复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方烬盯着屏幕,屏幕上是黑色的背景和绿色的光标,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监护仪上的那个点。
消息来了。
“京城。三天后。朝阳公园。你一个人来。具体时间地点到时候通知。”
方烬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打字回复:“可以。”
他刚点完发送,赵铁军就从门口冲进来了。他显然是听苏琳说了,脸色很难看。
“你疯了吧?一个人去?”
方烬把终端退出,屏幕黑了。
“他如果真想害我,不会主动发邮件。那份方舟计划文档是真的,我用瑞士服务器的密钥验过哈希值,没有被篡改。他想帮我。”
“帮你?一个在黑桃会核心圈混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良心发现了?”赵铁军的声音很大,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方烬站起来,面对着赵铁军。
“周明远的关门弟子。导师的师弟。他从头到尾没参与过黑桃会的行动,只是搞技术。周明远死了之后,他手里有资料,但他不知道该给谁。现在他选择给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钓鱼?”
“我不知道。”方烬说,“所以我要去。”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攥着,金属壳子被手心捂热了。他瞪着方烬,瞪了大概五秒,把打火机摔在桌上,打火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操。”赵铁军说,“我跟你去。不露面,远程支援。你带一个耳麦,我五百米外跟着。如果有问题,我三分钟能到。”
方烬弯腰把打火机捡起来,放在桌上。
“行。”
赵铁军把打火机拿起来,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烟头的火星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彻底灭了。他看着那缕青烟慢慢升起来,散开,什么也没说。
方烬走出技术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把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粗糙,刮着他的掌心。他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但还没下。停车场上的车少了很多,快到下班时间了,有些人已经走了。
他的手机震了。林薇发来的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方烬看了看时间,打字:“七点。”
林薇回:“做了排骨汤。”
方烬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两个字:“好。”他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三天后去趟京城。”
这次林薇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回复:“又去?”
方烬想了想,打字:“见一个人。当天来回。”
林薇回了一个字:“好。”和以前一样,不多问。但方烬知道她不多问不是因为放心,是因为问了也拦不住。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手在里面碰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一样了,摸上去不凉不热。他用指甲在钥匙齿的倒刺上刮了一下,刮到了一个毛刺,毛刺扎进指甲缝里,疼了一下,他把手指抽出来,看了看指尖,没出血,但有一个红点。
方烬把手指放在嘴边含了一下,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不是很浓,若有若无的,像是血,又不像是血。他把手放下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站在黑暗里。过了大概十秒,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响了两下,灯亮了,亮了之后又灭了,那个人走远了,灯没有再亮。方烬在黑暗中站着,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空中张开五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很微弱,从走廊那头吹过来的,带着一点空调的凉气。
方烬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很轻,声控灯没亮,他在黑暗中走过了整条走廊,摸到了楼梯间的门把手,拧开,门轴有点锈,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楼道里弹了一下,然后被楼上不知道哪一层传来的关门声盖住了。关门声不大,但比他那声门轴响多了,砰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掌拍了一下墙。方烬在那声砰响里走下了楼梯,一级一级的,脚步声被那声砰响吞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