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公园的东门有一个老地方咖啡厅，名字叫“老地方”，方烬觉得这名字起得有点宿命。他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京城的冬天比滨城冷，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蹭。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没戴手套，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耳麦里传来赵铁军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我在你十点钟方向，那栋居民楼的天台。视野很好，能覆盖整个广场。”
方烬没说话，轻轻咳了一声，表示听到。他走进公园，沿着主干道往里走，经过一个有喷泉的广场，喷泉没开，池子里结了冰，冰面上有几片落叶，冻住了，像琥珀。他在咖啡厅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没喝，手捂着杯子取暖。
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乱得像很久没洗过。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白茬，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布绳系着。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这个打扮的人应该有的。他的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茧，和方烬见过的黑客们一样。
“方烬。”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方烬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自己说。
“我是老鬼。”男人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含着沙子，但吐字很清楚，“周明远是我导师。关门弟子。”他左右看了一眼，把手伸进棉袄内侧，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的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两层。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方烬手边。
“U盘给你。里面是沉睡者名单和激活指令的备份。不是全部，是周明远死之前交给我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在另一个地方，但我没来得及取。”
方烬没有马上拿U盘。他看着老鬼的眼睛，那双很亮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
老鬼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金属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因为我在等你们彻底摧毁AI。AI在，我不敢。”他说，声音压得很低，“AI监控着一切——不是直接监控我，是监控数据流。只要我把这些信息上传到任何网络节点，它都会检测到。但你们把瑞士的服务器毁了，主AI死了。剩下的只是残骸，没有感知能力了。”
方烬的手放在桌上离U盘几厘米的地方。
“周明远后悔了？”他问。
老鬼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一种更深的颤动，像有人在里面拨了一下弦。
“他死之前的一个月，每天都在写忏悔录。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没留下，只留下一句话给我。”老鬼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老鬼，我造了一个恶魔。你想办法把它关掉。’”
方烬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不早点做？”
“因为他也是黑桃会的创始人。他享受着黑桃会带来的资源、地位、影响力。他舍不得。”老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讽刺和悲伤之间的扭曲，“人都是这样。知道自己错了，但改不了。直到快死了，才觉得不值得。”
方烬把U盘拿起来，塞进内衣口袋，拉上外套拉链。塑料和金属的触感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个冰袋。
“名单上有多少人？”
“十二个。代号K1到K12。我手里这份只有代号和对应的位置——哪个部委、哪个系统、大致级别。没有实名。”老鬼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周明远把实名记录在另一份文件里，藏在别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去拿，他就死了。后来我怕暴露，一直没回去。”
“藏在哪里？”
老鬼刚要说话，方烬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麦里的，是真实的声音——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折断了一根干树枝。那声音不是从耳麦里传来的，是从空气中直接传进他耳朵的。
时间在那个瞬间变慢了。
方烬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他猛地往旁边一歪，从椅子上摔下去，后背着地，手撑在地上。与此同时，一声闷响炸开了——不是鞭炮，是枪声，加了消音器的枪声，但距离很近，近到他听得清子弹撕裂空气时的那种尖啸。
老鬼没有躲。他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侧面倒了一下，像被人猛推了一把。胸口的棉袄上出现了一个小洞，洞的边缘焦黑，没有血——不是没有血，是血还没有涌出来。方烬看到那个洞，不到一秒钟，血就涌出来了，深红色的，在黑色的棉袄上不太明显，但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老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还睁着，很亮，比刚才更亮，像要说什么。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然后又歪倒了，侧躺在水泥地上，脸朝着方烬的方向。嘴唇在动，方烬听不见，但读出了口型。
“名单……重要……他们不想让你知道……”
然后嘴唇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光灭了，像有人关了灯。
方烬趴在咖啡厅的桌子底下，从椅子的缝隙里看到远处的一栋写字楼，楼顶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耳麦里传来赵铁军的声音，急促的，压低了的。
“方儿，你十一点方向，那栋灰色的楼，楼顶天台，东南角。我看到了。”
方烬听到了一声枪响——不是狙击枪，是赵铁军的枪。他在居民楼的天台上开了枪，距离很远，但在空旷的公园里还是听得很清楚。那声枪响不像电影里那么清脆，是闷的，带着回音，在楼宇之间来回弹了几下。
耳麦里赵铁军的声音又响了。
“打中了。右上臂。他掉了枪，在跑。我看不清了，他翻过天台围墙下去了。”
方烬从地上爬起来，蹲着移到老鬼身边。他伸手摸了一下老鬼的颈动脉，没有搏动。不用摸也看得出来，子弹穿过了胸口，那个位置不可能是别的器官。方烬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拿走——那不是U盘的那个塑料袋，是另一个，用过的，沾了血。他把塑料袋塞进口袋，把老鬼的眼睛合上。眼皮合上的时候，手指感觉到眼球的温度，还是温的。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尖叫了。咖啡厅的服务员打了电话，有人拿手机在拍。方烬没管，站起来，低着头，混进人群。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和其他惊慌的人一样，但方向是相反的——别人往公园外面跑，他往公园里面走。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进一条小径，两侧有树，挡住了咖啡厅那边的视线。他从口袋里掏出U盘，确认还在，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老鬼最后塞给他的塑料袋，展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
他没来得及看，把塑料袋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公园的西出口走。耳麦里赵铁军的声音很稳定。
“我正在下楼。你从西门出去，有一辆黑色的SUV，车牌尾号37。钥匙在左后轮的挡泥板上面。上车，别停。”
方烬走了大概十分钟，从西门出去了。街上的人正常走着，没人知道公园里刚刚死了一个人。他在路边找到了那辆SUV，弯腰从左后轮的挡泥板上面摸到了一把钥匙，开门，上车，发动，挂挡，开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车子汇入车流的时候，方烬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方向盘在手里微微振动，他的抖动和发动机的振动频率不一样，产生了某种共振，方向盘像是活了。他把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吸入肺里，胸腔顶了一下，肋骨下面有个位置隐隐刺痛。他不管它，呼出去，再吸，再呼，呼吸慢慢平稳了。
赵铁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这次带着喘，他在跑步。
“方儿，狙击手跑了。我到天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地上有血，不多，可能有人接应。当地警方在封锁，但我估计抓不到。”
方烬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慢慢刹车。
“老鬼死了。”
赵铁军在耳麦里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方烬听到他咽了一口唾沫。
“U盘呢？”
“拿到了。”
赵铁军又沉默了两秒。
“他是对的。沉睡者不想让你拿到名单。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
红灯变了绿灯，方烬松了刹车，车子往前走。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着。但他知道有人在他前面。那些人知道他来了京城，知道他在查沉睡者，知道他和老鬼有约。他们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等到老鬼把U盘交出来的那一刻才开枪——不是为了阻止交易，是为了确认交易发生了，然后灭口。
方烬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老鬼还给了另一条线索。”方烬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仪表盘上。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圆珠笔写的，有些笔画被血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林淑芬，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709病房。”
赵铁军在耳麦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谁？”
“不知道。”方烬说，“但老鬼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塞给我。这个人一定和另一份名单有关。”
“滨海市？那不是你老家吗？”
方烬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纸片，是行李牌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林薇写的地址。那纸片在口袋里待了很久，边缘已经磨毛了。
“明天去滨海。”方烬说，“今天先回滨城。U盘交给苏琳分析。”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驶上高速。太阳在身后，车子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黑色的，扁平的，像一块飞速移动的地毯。方烬看着那个影子，影子随着路面的起伏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个活的东西在呼吸。
赵铁军说了一句什么，耳麦的杂音太大，方烬没听清。他嗯了一声，把耳麦的音量调大了。赵铁军又说了一遍：“狙击手用的枪是俄制的，SV-98，军用狙击步枪。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
方烬把耳麦的音量又调小了一点。他保持着一百二十的车速，超过了前面一辆大货车，货车的喇叭响了一声，很长，从他的左边过去，声音从大到小，最后被风噪盖住了。方烬在那声喇叭完全消失的时候，把车窗摇上去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U盘，隔着外套和内衣，手指感觉到了一个很小的凸起。U盘在那，还在。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两只手握住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