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滨城到京城,四个半小时。方烬坐在靠窗的位置,赵铁军坐过道,中间空着一个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上有雪,不多,一块一块的,像秃子头上的疤。方烬看了两眼就把遮光板拉下来了,光线暗了,他在遮光板的阴影里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在过名单上的十二个名字。
赵铁军在旁边剥了一个橘子,分了一半递过来。方烬接过去,没吃,放在小桌板上。橘子皮的气味很浓,在封闭的车厢里散不开,闻久了有点晕。方烬把橘子吃了,橘瓣的膜很厚,嚼不烂,他用舌头把膜吐出来,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儿,扔进了垃圾袋。
到京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张明在中纪委的接待室等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一些。他接过方烬递来的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先掂了掂,问了一句:“你确定?”
方烬说:“确定。”
张明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几页纸。方烬注意着他的表情——先是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然后法令纹加深,最后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的肌肉都往下坠。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把纸放回文件袋,拉链拉上,放在桌上。
“这需要最高层决策。”张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你先回去等消息。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
方烬站起来,伸出手。张明和他握了一下,手心是湿的,出了汗。
方烬和赵铁军在京城东三环的一家连锁酒店住下了。房间不大,两张床,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个垃圾桶,味道不太好,只能关窗。赵铁军把空调开到最大,呼呼地吹,房间里的空气干燥得嘴唇起皮。
第一天,没有消息。方烬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整天,电视从早开到晚,音量调成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几部电视剧,没看进去,只记得有一个男演员的眉毛很浓,像两条毛毛虫趴在脸上。
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赵铁军出去买了一包烟,站在酒店门口抽了两根,回来的时候说外面很冷,风像刀子。方烬在房间里做俯卧撑,做到一百个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累了,是觉得没必要再做下去。他洗了个澡,水很热,把皮肤冲得发红,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身上的疤。那些疤有的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小的,大的,长的,短的,交错的,像一张地图,记录了他不知道多少次的受伤。他用手指按了按胸口那个最小的疤,按下去不疼,皮肤已经恢复了,只是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第三天上午,门被敲响了。
方烬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没有标识。中间那个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在方烬面前晃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看不清证件上的字,但那红色足够醒目。国安的工作证是红色的,公安是蓝色的,方烬不会认错。
“方烬?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跟我们走。”
方烬看着那个人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很深。他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识这个声音——在电话里听过,在会议室里听过。孙正。十二人名单上的K7。国安某局副局长。
方烬没有反抗,把双手伸出来。孙正没有给他上手铐,只是示意两个手下站在方烬两侧。赵铁军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手按在了腰上——他今天没带枪,进京不会带枪。
“孙正,你这是干什么?”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正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像看一件家具。
“执行公务。你不要插手。”
方烬回头看赵铁军,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动,等我。
赵铁军的手从腰上放下来,攥成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方烬被那三个人带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烬的脸被金属门缝切成了两半,然后完全消失了。
赵铁军在房间里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打方烬的号码。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手机弹到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亮着。他把手机捡起来,拨了孟瑶的号。
“方烬被孙正抓了。”赵铁军说。
孟瑶在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张明呢?联系张明。”
“打了。关机。”
孟瑶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更长。
“张明被调去学习了。也不是关机,是不接电话。我通过中纪委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说是‘脱产培训’,三天前走的。正好是方烬递交名单的第二天。”
“这是调虎离山。”赵铁军把地上的橘子皮踢了一脚,橘子皮飞到墙根,“孙正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方烬一交名单,他就动手。名单不是交到了最高层,是交到了沉睡者手里。”
孟瑶的声音紧了起来。
“方烬被带到哪了?”
“不知道。我没跟上。那些人穿便装,车没有牌照。”
“赵铁军,你听我说。”孟瑶的语速变快了,“你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我来联系媒体。你回滨城找余大江。方烬把备份留给我们了,名单在我们手上。只要备份还在,他们就不敢杀方烬。”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壳子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你联系媒体,曝光方烬被秘密逮捕的事。我回去找余大江。但你要快,方烬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不死也脱层皮。”
孟瑶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赵铁军把酒店房间的东西收了。方烬的东西不多——一件换下来的衬衫,放在椅子上,还没洗;一本翻了一半的侦探小说,书页折了一个角;一把铜钥匙,在床头柜上。赵铁军看着那把钥匙,愣了两秒,把它拿起来,钥匙齿硌着他的掌心。他用方烬的衬衫把钥匙包住,塞进自己的背包,拉链拉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没叠,被子掀开着,枕头上还有一个头印。电视机还开着,静音状态,画面是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人在卖一款不粘锅,把鸡蛋打进锅里,用铲子翻了一下,鸡蛋完整地翻了个面,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赵铁军关了电视,关了灯,拉上门。
方烬被带进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是深色的,从里面看不到外面。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停了两次红灯,他数着,一路在脑子里记转弯的方向——左转,右转,直行,右转,左转。但他不熟悉京城的路,记了也没用。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院子里。方烬下车的时候看到一栋灰色的楼,五层高,没有标识,窗户很小,外面装着防盗网。院子的围墙上有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电动推拉的,关上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了方烬一眼,没有说话。
孙正走在前面,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方烬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走着,走过走廊,走廊两侧是关着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101,102,103。走到走廊尽头,孙正停了一下,侧身让开,一个手下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房间很小,大概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桌上有半瓶矿泉水,不知道是上一个住客留下的还是故意放的。窗户在墙上很高的位置,小得像一块砖,能看到一小片灰白色的天。
“进去。”一个手下说。
方烬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孙正站在门外,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方烬,你知道规矩。我问你答。名单谁给你的?”
方烬站在房间中间,面对着门。
“一个死人。”
孙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瞬间的肌肉抽搐。
“死人不会给名单。你在编造。”
方烬没接话。他看着孙正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紧张,就像在看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
“你可以不回答。”孙正说,“但你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想清楚了再找我。”
他转身走了。手下的一个人把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方烬听得很清楚——咔嗒一声,然后是金属插销弹入锁孔的闷响。
方烬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他坐上去的时候椅身晃了一下,他找了一块纸板垫在短的那条腿下面,不晃了。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异味,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感觉到那股凉意在他体内扩散,像有人在身体里倒了一杯冰水。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抬头看那个小窗户。灰白色的天,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看不到。窗户的铁栏杆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桌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手机被收走了,钥匙被收走了,钱包被收走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线头,用手指捻了一下,棉的,软塌塌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子上,掌心贴着桌面。桌面是塑料贴面的,光滑,凉,凉意从掌心往手臂上爬。
方烬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过了那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像数羊一样。K1到K12,他全部记得。他把那些名字封在脑子里,用指纹锁锁上,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方烬听到了。他听到那个人走到了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方烬睁开眼,看着那扇门。门上没有窗户,铁的,银灰色的,锁孔在把手下方,圆形。他盯着锁孔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移到了墙上。墙是白色的,涂料刷得很厚,但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一小块翘起来,像一片枯叶。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把那块起皮的涂料按了回去。涂料碎了一点,粉末沾在指腹上,白的,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上留下一道白印。
方烬又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背对着门。他盯着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看了一会儿,天的颜色没变,但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只鸟的影子——很小的,黑的,从窗口掠过,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只鸟飞过去了。天还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方烬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对拇指。他的右手拇指在手心里摸到了钥匙留下的印子——那把铜钥匙赵铁军帮他收着了。他不知道赵铁军会怎么处理,但他相信赵铁军会做该做的事。他信他。
方烬把拇指按在掌心的那个印子上,压了一下,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微微反弹。他把手松开,拇指在手心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印子被揉散了,和周围的皮肤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这次脚步更轻。方烬没转头,继续看着窗户。那一小片天已经暗了一度,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方烬盯着那片渐变的色块,瞳孔慢慢收缩。他的呼吸很平,一分钟大概十二次。门外的脚步声第三次经过的时候,他的呼吸没变,门外的脚步声第三次消失之后,他的呼吸还是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