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发蓝，照在方烬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一张纸。他被铐在椅子上，椅子是铁的，焊死在地面上，手铐的金属边缘磨着他的腕骨，有点疼，但他没动。
孙正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黑色的桌面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面镜子，能模模糊糊看到方烬自己的脸。孙正把一支笔放在桌上，笔滚了一下，停住了。
“方烬，你私藏国家机密，按《保密法》可以判十年。”他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也是警察，知道规矩。”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平的，没有表情，像两颗玻璃珠。
“我举报的是国家敌人。”方烬说，“名单上的人，包括你，是在黑桃会覆灭后试图接管国家命脉的沉睡者。你抓我，是在保护自己。”
孙正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金属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
“举报要有证据。你没有证据，你有的只是一份来源不明的名单。你说是我指使人杀的老鬼，你有录音吗？有视频吗？有人在法庭上为你作证吗？”
方烬沉默了两秒。
“你会露出马脚的。”
孙正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幅度大了一点，但依然不是笑，是一种不耐烦的扭曲。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一支针剂，装在玻璃瓶里，液体是无色的，在灯光下像水。针剂旁边是一支注射器，包装还没有拆，塑料纸上印着字，方烬看不清。
“这是吐真剂。”孙正把针剂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打了之后，你会说真话。不是你想说，是你的嘴巴自己会动。你签字认罪，就不用受这个罪。”
方烬看着那支针剂，玻璃瓶的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可以打。”他说，“但我的证词不能作为证据。吐真剂作用下说的东西，法庭不采信。你比我懂法。”
孙正把针剂放回金属箱，盖上盖子。箱子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一记闷锤。
“你不怕死？”孙正问。
方烬看着他，没有回答。
孙正站起来，椅子被他向后推了一下，撞到墙上，又是一声闷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方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不怕死，但有人怕。”
他走了。门关上了，锁芯转动，咔嗒。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门隔断了。
方烬坐在椅子上，手被铐着，动不了。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银灰色的，中间有一条横着的焊缝，焊点不均匀，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凹陷。他把目光焊在焊缝上，数凸起的点数，数到十七的时候，审讯室的扬声器响了。
不是孙正的声音。这个声音是被处理过的——音调被压得很低，像是有人用手指按住了磁带，又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块变声器。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分不清任何特征。
“方烬。我是沉睡者的首领。”
方烬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扬声器，扬声器在头顶的墙角，黑色的，圆形的，像一只眼睛。
“交出原始U盘，我放你走。”
方烬沉默了大概三秒。
“U盘不在我身上。”
那个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在哪？”
方烬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条焊缝。
“你不配知道。”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电流的杂音。然后方烬感觉到了——椅子开始震动，从椅背传到脊椎，从座椅传到臀部。不是普通的震动，是电流。椅子的金属扶手、靠背、坐垫，全部通了低压电流。电流不大，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剧烈收缩。
方烬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铐的金属边缘嵌进手腕，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皮肤被扯了一下，但没有破。电流从他的脊椎往上窜，经过脖子，到达头部，他的牙齿咬紧了，咬肌鼓起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他没有叫出声。
电流持续了大概五秒，停了。方烬的身体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急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肌肉被电击之后的残余反应。
扬声器的声音又响了，还是那个变调的声音。
“你会说的。”
方烬把呼吸调匀了，抬起头，看着那盏白得发蓝的灯。灯管的两端发黑，用了很久了，光线的颜色不均匀，中间亮，两头暗。他把目光从灯管上移开，看着墙角那个黑色的扬声器。
“不会。”
扬声器没有回应。
方烬等了大概十秒，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关闭的声音，然后彻底安静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的手腕被手铐勒出了一道红印，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手铐的边缘在汗液里滑动，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
他动了动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是孙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没有标识。那个人走到方烬身后，解开了手铐，手铐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然后他走了，门又关上了。
方烬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骨节响了一声。他把手腕凑到灯下看，红印上面有两道细小的破皮，渗出一点血，血珠很小，在灯光下像红宝石。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铁锈味。
他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但不是站不稳的那种软，是那种久坐之后血液重新流通时的酸麻。他把腿活动了一下，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这次没有坐直，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房间没有窗户，审讯室在地下，没有任何自然光。他的手表被收走了，手机也被收走了，他只能靠身体的感知来估计——他饿了，应该是晚上了。从被带走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东西。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碗饭，一碟菜，一杯水。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方烬一眼，没说一句话，走了。方烬看着那碗饭，米饭上盖着一些炒白菜，颜色发黄，像是煮了很久。他端起碗，用筷子扒了两口，米饭是凉的，硬了，白菜没有味道，但他还是吃完了。他把水也喝了，水是凉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缝，但不漏水。
他把托盘放在地上，靠近门的位置，方便外面的人收走。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想事情。他在想林薇，想孩子，想林薇会不会已经知道他出事了。他在想赵铁军，想知道他有没有成功联系上余大江。他在想孟瑶，想她有没有把消息放出去。他在想那些人——沉睡者——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在开会？在签发文件？在和他一样吃饭？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灯。
灯管两端的黑斑比之前大了一点，或者说，他看得更仔细了。他把目光从灯管上移开，落在桌子上。桌面上反着他的脸，模糊的，黑色的轮廓，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亮点。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走廊深处去了。方烬侧耳听，听到了开门声，听到了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听到了电话铃声，很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能是从楼上。
他的门被打开了。
孙正站在门口，脸色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平静的、玻璃珠一样的表情，而是有一种很微妙的、只有方烬这种长期观察人的人才看得出的变化——他的右眼皮在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在跳。
“方烬，你的同伙在网上发了消息。”孙正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你被秘密逮捕的事，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方烬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孙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孙正走进来，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你以为舆论能救你？这是国安案件，不公开审理。网上吵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方烬抬起头，看着孙正的眼睛。那双眼睛终于有表情了——是紧张。
“如果我不记得了，”方烬说，“会有别人记得。名单在我的人手里。我死，名单就公开。你关我多久，他们就等多久。你赌不起。”
孙正盯着他看了五秒，直起身，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关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制服，面朝走廊，背对着方烬。方烬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头皮在灯光下反着光。
方烬靠回椅背，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右手拇指在手心里画了一个圈，那个被钥匙印子揉散的位置现在什么也摸不出来了，皮肤光滑，和别的地方没有区别。
门外传来一阵更大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什么。那个背对着方烬的人转过身来，看了方烬一眼，又转回去了。
方烬盯着门口那一小片灯光。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审讯室的地面上画了一个梯形，梯形的长边在门口，短边在桌子腿下面。他看到一个影子从那个梯形上快速掠过——不是人的影子，是手机的影子，短形的，边缘有弧线。有人在外面拿着手机，手机被举着，可能在拍照，可能在录音。
那个影子闪了一下就没了。
方烬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破皮的小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颜色发暗，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痂上轻轻刮了一下，痂没掉，指甲在痂的表面滑了一下，像在冰面上走。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拇指搭在拇指上，右手的拇指压在左手的手背上，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已经白了很多年。
走廊里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这次很近，就在门口。一个人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方烬听清了一句话。
“正在处理。”
然后电话挂了。脚步声散了。门口那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了，门没有关，审讯室的光线亮了一度，因为走廊的灯比审讯室的更亮。方烬看着门口那个梯形的光，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