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和苏琳到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高铁站外面有风,不大,但冷,赵铁军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苏琳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苏琳报了地址,司机是个本地人,话多,问“你们是来看病的?这附近有个肿瘤医院”。赵铁军说“不是”,司机就不问了。
王老家在京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赵铁军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酸,苏琳在他后面喘得厉害。门是防盗门,旧的,漆掉了好几块,门铃按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走路的声音,很慢,一步一步的。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蓝色的棉袄,里面是白衬衫,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从赵铁军身上扫到苏琳身上,又扫回来。
“王老,我是赵铁军,方烬的同事。昨晚跟您通过电话。”
王老侧身让开。
“进来。”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面,扶手的地方磨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在冒热气,显然他已经在等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照,一群人穿着旧式警服,中间那个年轻时候的王老,头发还是黑的,表情严肃,和现在差不多。
赵铁军没坐,站在茶几前面。
“方烬被孙正关了四天了。王老,您能做什么?”
王老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孙正这孩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变坏了。”
苏琳从围巾里露出嘴。
“王老,方烬在他的国安履历里提到过您。您给他写过推荐信。”
王老点了点头。
“方烬是我见过最干净的警察。不是没缺点,是骨头硬。这种人,不该被关在自己人的笼子里。”他拿起茶几上的一部老式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孙正,我是王建国。”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但客厅很安静,赵铁军能听到孙正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每一个字,但能听出语气——恭敬的,但带着一种勉强的恭敬,像在应付。
“王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方烬。放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王老师,方烬涉及国家机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是我批准的线人。他的所有上报材料,都是经过我同意的。你不信,查档案。”
赵铁军看了苏琳一眼。苏琳的眼神动了一下——王老在替方烬扛事。方烬根本不是他的线人,但王老这么说,就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孙正如果继续关押方烬,就是在跟自己的老师作对,也是在质疑王老当年的审批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王老师,您退休了。有些事您不清楚。”
王老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和的、不紧不慢的语调。
“我退休了,但我不瞎。方烬举报的名单我看了,你的名字在上面。你抓他,是为了封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大概五秒。
“王老师,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对不对,你自己清楚。”王老把电话挂了,没有给孙正解释的机会。
赵铁军看着王老。
“他不放?”
王老没有回答,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按了十一位数字,像背在心里一样。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的人没有说话,王老先开了口。
“老周,我是王建国。有件事需要你过问。国安某局的副局长孙正,私设公堂,关押了一名滨城的警察,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但被关押的人是我当年的线人,他举报的内容涉及孙正本人。这是滥用职权,打击报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老听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了一句“好”,挂了。
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屏幕暗了。他看了一眼赵铁军,又看了一眼苏琳。
“等。”
赵铁军想问等多久,但没问。他和苏琳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陷了一大块。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木头。茶几上的茶凉了,王老没有再喝,杯口的水汽没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苏琳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赵铁军。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国安某局副局长孙正被停职接受调查,滨城警察方烬获释。”
赵铁军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手机还给苏琳。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不厉害,但手机从他的手里滑了一下,苏琳接住了。
他们没说话。王老也没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照得反光。
“孙正不是一个人。”王老背对着他们说,“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在最高层也有触角。方烬出来之后,不要回滨城,先在京城待几天。”
赵铁军站起来。
“我现在去接他。”
王老转过身来,看着赵铁军。
“他身上的伤,回去再说。别闹大。”
赵铁军点了一下头,拉着苏琳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王老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干咳,不重,但持续了好几秒。
方烬走出那栋灰色楼房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四天了,他没见过自然光。审讯室的灯是二十四小时亮着的,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现在是白天,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手背上,暖的,但他觉得有点刺眼,像是眼睛的感光度还没有调回来。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手铐勒的,破了皮的地方已经结了痂。他的身上还有别的伤——电击椅留下的,在背上,在腰上,不严重,但疼。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瘸,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肉被电击之后痉挛过,还没完全恢复。
赵铁军站在院子门口,看到方烬走出来,快步迎上去。他站在方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手腕的红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方烬的脸瘦了,颧骨比四天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但眼神没有散,还是聚的。
“你还好吗?”赵铁军问。
方烬把右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响了两声。
“死不了。”
赵铁军伸手去扶他,方烬摆了一下手,没让他扶。他自己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皮的,凉的,他坐下去的时候腰后面的伤被碰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没出声。苏琳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他,眼眶红了。
“方烬,你身上有电击伤?”
方烬把外套拉好,遮住了。
“不严重。”
苏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递给方烬。方烬接过去,没有擦脸,擦了一下手。手腕上的红印被湿巾擦了一下,凉,他嘶了一口气,把湿巾放在一边。
赵铁军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方烬。
“孙正被停职了。王老出的面。”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王老说让我在京城待几天,别急着回去。”
赵铁军把车开出院子,门口有几个人站着,穿着制服,看着这辆车开出去,没有人拦。方烬从车窗往外看,看到了孙正。他站在楼门口,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正在被带上一辆黑色轿车。他的表情还是平的,那种玻璃珠一样的平。但在上车之前,他转过头,看到了车里的方烬。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碰了一下。
孙正张嘴说了一句话,方烬听不到,但读出了口型。
“你以为你赢了?”
方烬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对着孙正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楚。
“一个一个动。”
孙正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旁边的人拉开车门,他低头钻了进去。车门关上了,黑色轿车开走了,从方烬的视野里消失了。
赵铁军把车窗摇上去了,暖风重新打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方烬的手背上,他感觉到温度从手背往手臂上爬,像有人在用热毛巾敷。
车子开上主路,车流很密。方烬看着窗外,京城的街道他来过很多次了,但这次不一样。他刚从笼子里出来,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实。行人、自行车、公交车、红绿灯,一切都正常运转着,好像那栋灰色楼房不存在,好像审讯室不存在,好像电击椅不存在。方烬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的红印上。那圈印子在暖风的吹拂下开始发痒,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痒得他想去挠,但他没有动。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方烬看到路边有一个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百合花,白色的,在阳光下很亮。他看着那些花看了一秒,车子就过去了,花被甩在身后,看不到了。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方儿。”
“嗯。”
“你瘦了。”
方烬没答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断了一截的那个手指,断面已经不那么毛了,被舌头顶过,被衣服蹭过,被手铐磨过,边缘变得圆滑了一些。他把手指缩回去,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咬的是没断的那一边,咬得不重,只是感觉到了牙齿和指甲碰撞的钝感。
方烬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苏琳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接,苏琳就把水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水瓶在座椅上滚了一下,被他用手按住了,瓶盖是蓝色的,水是透明的,瓶身上有冷凝水,他按着瓶盖,指腹湿了。
“苏琳。”他说。
“嗯?”
“名单还在你那儿?”
苏琳点头。
“还在。三份备份,一份没少。”
方烬把手从水瓶上拿开,靠回座椅。
“好。”
车子开进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光线暗了。方烬下车的时候腿还是有点瘸,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肌肉的痉挛在消退。他走得很慢,赵铁军走在他旁边,也放慢了脚步。苏琳走在前面,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方烬跟着走进去,赵铁军最后。
电梯里没有别人。方烬站在最里面,背靠着电梯壁,感觉到腰后面的伤被铁壁硌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离开了壁面。电梯上升的时候,气压的变化让他的耳朵嗡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通了。
他听到电梯钢缆的吱嘎声。
和瑞士城堡那个电梯的声音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