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滨城第一医院住了七天。顾城给他做了全身检查,电击留下的肌肉痉挛已经消了,背上有几处浅二度烧伤,不严重,涂了药膏,贴了纱布。手腕上的勒痕结了痂,痂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比周围的颜色浅一圈。顾城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方烬说:“现在出。”顾城看了他一眼,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林薇来接他的时候,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没带来。她把方烬的外套拿来,外套洗干净了,熨过的,折痕很直。方烬穿上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的一样。
“王老下午到滨城。”林薇说,“他说要来看你。”
方烬点了一下头,没问为什么。
王老下午三点到的,赵铁军去机场接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黑色的,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没下雨,伞尖点着地,走在瓷砖上嗒嗒的响。方烬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方烬不爱喝茶,是赵铁军泡的。
王老坐下来,把伞靠在沙发边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了。”方烬说。
王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那圈新生的粉色皮肤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孙正只是棋子。”王老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被停职了,但他什么都没招。他一直在说一句话——‘你们动不了我背后的人。’”
方烬靠在沙发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背后的人是谁?”
王老沉默了两秒,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上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老式计算机前面,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在打字,像是在摆拍。男人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睛很深,目光平视镜头,没有笑。
方烬看着那张脸,觉得似曾相识——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和他相似的表情。那种平视镜头时没有情绪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导师脸上。
“周明远。”王老说出了那个名字,“你的导师的导师。黑桃会的创始人之一。404实验室的理论奠基人。”
“他已经死了。”方烬说。
“死了七年了。”王老说,“但他的‘死’可能只是假象。他死前最后三年,一直在研究意识永生。你导师的意识上传技术,就是从他那里学的。但他比你导师走得更远——他不只是上传意识,他还研究如何让意识脱离物理服务器,在网络中自由迁移。”
赵铁军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切成瓣的,用牙签插着。没有人吃。
方烬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1998年,404实验室,周明远。”字迹和导师的不一样,更工整,像印刷体。
“苏琳之前查过周明远的死亡记录。”方烬把照片放下,“心脏病,去世当天就火化了。没有尸检,没有DNA比对。死亡证明是郑国良签的字。”
王老点了一下头。
“一个搞了一辈子意识上传的人,在‘死’前把遗体迅速火化,不让任何人检查。你觉得合理吗?”
方烬靠在沙发上,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在怀疑周明远还活着?”
“不是活着。”王老说,“是在网络里。他的身体可能已经烧成灰了,但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思维模式、他的人格——可能被传上了一个服务器。那个服务器不在瑞士,不在国内,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方烬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审讯室里那个变调的声音。那个自称“沉睡者的首领”的人,用了变声器,刻意隐藏身份。不是孙正,孙正的声音他听过,不一样。那个声音更冷,更机械,像一个人在朗读,不带感情。
“苏琳。”方烬喊了一声。苏琳在卧室里用电脑,听到喊声走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查周明远死前三个月的网络活动。”方烬说,“所有登录记录、邮件、云存储、社交账号。任何在他‘死亡’之后还有活动的痕迹。”
苏琳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了一个方烬不认识的数据库。她敲了十几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时间轴。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速度很快,目光从左到右扫。
“周明远生前使用的最后一个电子设备是他的私人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在他‘死’后第三天,有一个登录记录。”苏琳的声音压低了,“登录IP是京城,朝阳区,和上次老鬼那个网吧的IP段相邻。”
赵铁军从沙发上直起身。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登录的人不是周明远的身体。”方烬说,“是有东西在用他的账号。”
苏琳继续往下翻。
“这个账号在登录之后,访问了一个云存储服务。那个云存储账户现在已经关闭了,但日志还在。账户的注册时间是周明远‘死’前两个月,最后访问时间是他‘死’后第五天。账户里面存了什么,已经查不到了。”
方烬沉默了几秒。
“能定位那个云存储的物理服务器吗?”
苏琳摇头。
“服务商在境外,数据已经删了。但我找到了一个镜像——有人在另一个论坛里贴过这个云存储里的一份文件截图。文件名是‘方舟_激活序列’。”
方烬的手停了一下。
“激活序列?沉睡者的激活指令?”
“可能是。”苏琳说,“截图里只有一部分代码,不够完整。但足以证明,周明远‘死’前就已经设计好了沉睡者系统。他不是旁观者,他是总设计师。”
王老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等苏琳说完,他才开口。
“方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周明远的意识还在网络里,他就是沉睡者真正的首领。孙正只是他在现实世界的一个执行者。你抓了孙正,他还可以换别人。只要他的数字幽灵不灭,黑桃会就不会死。”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医院后面的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一个护工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在小路上走,老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周明远的数字幽灵在哪里?”方烬转过身来。
苏琳调出一张图,是京城朝阳区的电子地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圈,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最后登录的IP只能定位到这一个区。精确地址被多层代理隐藏了。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手段,追踪不到。”
方烬走回来,看着那张地图。红圈里面有很多建筑——居民楼、写字楼、商场、学校。周明远的意识可能在任何一台联网的电脑里,也可能在某个地下室的一台服务器里,也可能不存在。但如果不存在,那个变调的声音又是谁?
“王老。”方烬说,“我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国安的资源,网络战部队的手段。”
王老靠在沙发上,把围巾解开,放在一边。
“我帮你协调。但你要想清楚,如果周明远真的在网络里,你要怎么‘杀’他?他不是一个程序,是一段可以自我复制的意识。你删掉一个副本,他可能还有几十个备份。”
方烬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林薇在他出院的时候还给他的,钥匙上多了一个小挂件——一个很细的银色的环,不知道什么时候串上去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环,光滑的,凉的。
“找到他的原始载体。”方烬说,“他的意识必须有一个最原始的物理存储位置。那个位置一定在他‘死’前就布置好了。所有其他副本都是从那里复制出去的。摧毁原始载体,他就没有根了。”
王老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原始载体在哪?”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碰到玻璃面发出一声脆响。
“周明远是控制狂。他不会把最核心的东西交给任何人。原始载体一定在他最熟悉的地方——404实验室的原址。”
苏琳已经打开地图在查了。
“404实验室的原址在滨城西郊,十年前就废弃了。产权归一家空壳公司,公司已经注销了。”
“那栋楼还在吗?”方烬问。
“还在。当地街道办说,那栋楼的电费一直在交。每个月固定金额,从来不断。”
王老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好。
“方烬,你只有一周时间。孙正虽然被停了职,但沉睡者的网络还在运转。他们知道你在查周明远,会加快行动。一周之内,如果你找不到原始载体,他们可能会强行激活所有沉睡者,制造大范围混乱。”
方烬也站了起来。
“一周够了。”
赵铁军把水果盘端起来,苹果瓣已经氧化了,边缘发黄。他把盘子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口袋。
苏琳已经开始打包设备了。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几根网线、一个信号探测器。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双肩包,拉链拉好,放在门口。
方烬拿起茶几上的钥匙,攥在手心里。他走向门口,步伐很稳,腿已经不瘸了,电击伤的痕迹在皮肤下面慢慢消退,但还没完全消失。他的身体记得那些疼,但他在忽略它。
他回头看了一下客厅。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孩子醒着,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看着方烬,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爸”,又像“巴”。方烬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里有他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等我回来。”方烬说。
孩子又发了一个音节,这次更像“爸”。林薇把孩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眼睛看着方烬,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看着他。
方烬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孩子又叫了一声,那个声音被门板隔住了,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回头。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刚迈出去,灯就亮了,光洒在浅灰色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铁军跟在他后面,苏琳走在赵铁军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了某种单调的节奏。
方烬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方烬走进去,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电梯往下的时候,方烬听到病历夹里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页。他侧头看了一眼,病历夹是合着的,纸张没有动。那是他耳朵里的错觉。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电梯按钮上。按钮上的数字从六跳到五,跳到四,跳到三。每跳一下,电梯都微微顿一下,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但数字继续往下跳,没有停。到了一楼,门开了。方烬走出去。门厅里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得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停,走进了那片光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的,和审讯室的灯光不一样。审讯室的灯光是冷的,白得发蓝,照在皮肤上像冰。这个是暖的,金黄色的,照在皮肤上像有人用手捂着。方烬在阳光里走了五步,站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钥匙在阳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他的掌心上,小小的,像一粒芝麻。他用拇指在倒T符号上按了一下,感觉到金属的凉意被太阳晒透了,变成了一种温热的、介于体温和阳光之间的温度。方烬把钥匙攥紧,手插回口袋。他朝停车场走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稳。赵铁军和苏琳跟在后面,三个人走成了一排,投在地上的影子被阳光拉长,三个人的影子并排往前移动,像三根指向远方的指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