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定位到大兴安岭深处那个废弃雷达站的时候,方烬正在医院做最后一次复查。顾城把听诊器从他胸口拿开,说了句“恢复得不错”,方烬没接话,手机震了,苏琳发来一个坐标,北纬五十度,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地图上是一片深绿色的林区,没有路,没有地名。
“那地方曾是冷战时期的监听站。”苏琳在电话里说,声音被电磁干扰弄得断断续续,“苏联解体后废弃了,后来被一家空壳公司买下,那家公司和周明远生前的离岸账户有资金往来。电力消耗记录显示,那个雷达站一直没有断电。”
方烬把坐标转发给王老。二十分钟后,王老回了电话:“直升机已经安排了。明天早上六点起飞,你、赵铁军、还有一队国安特勤。苏琳在后方远程支援。”
赵铁军在旁边听到了,把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凌晨四点半,方烬和赵铁军到了军用机场。停机坪上有一架迷彩涂装的直升机,旋翼还没转,地勤人员在检查油箱。特勤队六个人,全副武装,领队姓姜,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尾拉到颧骨,说话的时候那道疤不动,像是旧伤。他和方烬握了一下手,没多问。
六点整,旋翼开始转动。噪音很大,方烬戴上耳罩,世界安静了一半。直升机升空,从城市上空飞过,天还没亮,地面的灯火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越往北越稀疏。飞了两个小时后,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森林,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树越来越密,颜色越来越深。最后一片绿色里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点,那是雷达站的建筑。
直升机在雷达站上空盘旋了一圈。姜队用望远镜往下看,通过对讲机说:“没有人员活动迹象。屋顶有积雪,没有脚印。”方烬往下看,雷达站不大,一栋两层的主楼,楼顶有一个圆形的雷达基座,基座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生锈的铁架子。主楼旁边有一排矮房,可能是宿舍或者仓库。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了,用砖头砌的,砌得很粗糙,砖缝里的水泥凸出来,像愈合不良的伤口。
降落地离雷达站大概两百米,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雪没过了脚踝。方烬跳下机舱,冷风灌进领口,他眯了一下眼睛。赵铁军跟在他后面,落地的时候滑了一下,用手撑住地面,手套上沾了雪。特勤队散开,呈战斗队形向雷达站推进。方烬走在中间,脚踩在雪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空旷的林区里传得很远。
主楼的门是铁的,关着,锁已经锈死了。姜队用手势示意队员破门,一个人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撬棍,插进门缝,用力一撬,锁扣断裂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门开了,里面是黑的,空气涌出来,冷,比外面还冷,带着一种尘土、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烬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一楼是一个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行脚印,新鲜的,从门口延伸到楼梯口。方烬蹲下来看,脚印尺码不大,大约四十码,鞋底花纹是常见的运动鞋纹路。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苏琳,苏琳回:“花纹和之前监控拍到的老鬼的鞋底纹路一致。不是老鬼——他和周明远用的是同一款鞋。”
“这是周明远生前的脚印。”方烬低声说。
赵铁军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方烬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楼梯是铁架的,台阶上铺着钢板,踩上去咚咚响,回音在空旷的楼里来回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全被封死了,没有任何自然光。手电的光扫过去,能看到走廊两侧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关着的,门下面透出一线光——不是手电的光,是稳定的白光。
方烬朝那扇门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赵铁军和姜队跟在后面,特勤队守在楼梯口。他走到门前,把手电关了,走廊暗了,只剩下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条发光的蛇趴在地面上。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机房。大概五十平米,四面墙壁贴着吸音棉,灰色的,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机柜靠墙立着,三个,银灰色的,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绿色的,蓝色的,橙色的。服务器的风扇在转,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地面是防静电地板,灰色的,很干净,没有灰,显然有人维护。
机房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机柜顶部有一个扬声器,黑色的,圆形的,和审讯室里那个一模一样。
扬声器亮了。没有杂音,没有电流声,直接响了。
“方烬。你来了。”
声音是苍老的,比导师的声音更老,更慢,像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在播放一盘慢速的磁带。每一句话的尾音都被拖长了,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能听清。
“我是周明远。你的师公。你的导师陆鸣是我的学生,你是我的徒孙。”
方烬站在机房中间,手电已经关了,机柜上的指示灯成了唯一的光源。那些绿色和蓝色的光点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你是黑桃会的真正创始人。”方烬说。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电流的波动。
“黑桃会只是工具。我创立的不是黑桃会,是一种秩序。法律太软弱了,法官可以被收买,检察官可以被威胁,律师可以睁眼说瞎话。你需要更强的手腕——私刑,报复,恐惧。只有恐惧才能让人守规矩。”
方烬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分不清了。
“你杀了多少人?”
周明远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我不杀人。我设计规则。执行规则的是别人。你的导师设计愚者廷,我设计你的导师。你查到的那些案子,那些死人,归根结底,源头在我。”
赵铁军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跟他废话。”方烬抬手示意他别急。
“方烬。”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变了,语气不再是陈述,变成了一种劝诱,“你和我的理念一致。你从小就被设计成秩序的维护者——你用尽一切手段抓坏人,你不在乎自己受伤,你不在乎别人恨你。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其实这是我们写进你基因里的。你和我是一类人——用秩序对抗混乱。”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秩序不是统治。”
“有什么区别?”周明远说,“有人制定规则,有人遵守规则。制定规则的人就是统治者。你可以加入我,接管我的网络,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控者。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合法性——你是陆鸣的儿子,你是我的徒孙。你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在机柜指示灯的微光里,钥匙的轮廓模糊不清,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每一道齿的形状。
“我会找到你,关掉你。”方烬说。
扬声器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声轻响又来了——这次他可以确定,那不是电流,是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我的意识已经备份了七份,遍布全球。这里的只是原始载体之一,但你摧毁它的时候,我的主意识就会自动迁移到下一个最安全的节点。你杀不死我,就像你杀不死自己的影子。”
方烬把钥匙攥紧,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那我就一份一份找。”
他走到机柜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苏琳准备好的自毁程序载入器。他找到服务器的主控端口,把U盘插了进去。服务器面板上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从绿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风扇的转速突然提高,啸叫声尖锐起来,像飞机引擎在启动。
扬声器里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被电流杂音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方烬……你关不掉我的……我会在另一个地方醒来……我们会再见的……”
方烬输入了激活码——这次不是他的生日,是周明远的生日。苏琳从档案里查到的,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五日。他输入了最后一位数字,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服务器内部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声——不是爆炸,是硬盘磁头在疯狂读写,每一块盘片都在高速旋转,发出像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电流短路声,所有指示灯同时灭了。风扇停了,扬声器不响了。机房陷入黑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走廊的光。
赵铁军打开手电,光柱扫过机柜。服务器的面板上冒出一缕青烟,很细,白灰色的,带着一股塑料烧焦的气味。硬盘的读写臂可能在最后关头撞上了盘片,物理损伤,不可能恢复了。
“结束了吗?”赵铁军问。
方烬站在机柜前面,手还放在服务器面板上。金属面板是凉的,没有温度,和一台废铁没有区别。
“没有。”方烬说,“但我们在靠近。”
他把U盘拔出来,U盘的金属接口被烤得发烫,他用袖口包着才拿住。U盘的外壳有一小块熔化了,变形了,但里面的芯片应该还完好。他把它装进证物袋,封好。
姜队从门口走进来,用手电扫了一圈机房。
“没有别的出口。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周明远的身体不在这里。”方烬说,“他只在网络里。”
姜队看了看服务器冒烟的残骸,皱了一下眉,没再问。
方烬走出机房,走过走廊,走下楼梯,铁架的楼梯在他脚下咚咚响。走到一楼的时候,大厅里的灰被他们的脚步扬起来了一些,在手电的光柱里能看到细小的颗粒在飘。他推开铁门,外面的雪还在下,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他站在雷达站门口,抬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举着的那只手上。他低头看手心里那枚铜钥匙,钥匙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就化了,水珠在金属表面聚成小小的圆点,像微型的水晶球。他把钥匙翻了个面,水珠滚下去,滴在雪地里,没了。
赵铁军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
“七份备份。全世界。”赵铁军说,“你打算怎么找?”
方烬把钥匙装进口袋,拉好拉链。
“苏琳说,周明远的意识迁移需要物理载体。七台服务器,分布在全球各地,每一台都需要通电、联网、维护。不可能藏得毫无痕迹。”方烬转身看着赵铁军,“查电力消耗,查网络流量,查离岸公司的房产记录。一个一个筛。”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雪中散开,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
“这不是一年两年能干完的事。”
方烬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钥匙。钥匙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完全一致了,摸上去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用拇指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感觉到金属的边缘在皮肤上划过的触感,有点疼,但还能接受。
“那就干到干完为止。”方烬说。
姜队从楼里出来,通过对讲机呼叫直升机。远处的天空传来旋翼的声音,越来越近。雪还在下,那架迷彩直升机从灰白色的天幕中显现出来,像一个移动的剪影。它降落在两百米外的雪地上,旋翼卷起的雪沫像一面白色的墙,被风推着朝方烬的方向涌过来。
方烬朝直升机走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咯吱作响。身后的雷达站在雪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建筑轮廓被雪覆盖了一层,棱角变得圆润,灰白色的墙和灰白色的天几乎融为了一体。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雷达站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楼顶那个生锈的铁架子的轮廓,像一个伸向天空的手掌,五指张开,什么也没有抓到。
方烬转回头,继续走。他的鞋已经湿了,雪从鞋帮渗进去,脚趾冰凉,但他的步伐没有变慢。走到直升机旁边的时候,他弯腰钻进舱门,坐在靠窗的位置。赵铁军跟进来,坐在他对面,把安全带系好,然后把方烬那一侧的安全带也拉过来扣上了。
方烬没说话,看着窗外。雪越来越大了,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他看不到雷达站了,看不到森林了,只能看到白色的雪和灰色的天,中间没有任何界限。
直升机起飞了。机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朝着南方飞去。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握着钥匙。钥匙被他焐热了,热得发烫。他把钥匙攥得更紧,钥匙齿深深地嵌进掌心里,那种疼是实的,能抓住的那种。
窗外的雪慢慢变小了,云层变薄了,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照得刺眼。方烬眯起眼睛,但没闭上,看着那些光柱在雪面上移动,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手电筒扫来扫去。
赵铁军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方烬。方烬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热水,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把杯子还给赵铁军,赵铁军也喝了一口,旋紧盖子,放回背包。
方烬靠回座椅,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钥匙上,钥匙的反光在他的脸上投了一个小小的光斑。他看着那个光斑,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光斑移开了,他的手转了一下钥匙的角度。倒T符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个符号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圆了,但形状还在,T上面那一横的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对张开的翅膀。
他把钥匙攥回手里。旋翼的声音很大,他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但脑子里很安静。他在想周明远说的那句话——“你杀不死我,就像你杀不死自己的影子。”影子不需要杀,只要有光就会有影子。但方烬要做的是关掉那盏灯——那盏让影子存在的灯。不是周明远的数字幽灵,是黑桃会。是那种让人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幻觉。那才是真正的黑暗。
方烬闭上了眼睛。飞机在雪地上空飞行,一直往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和审讯室的灯光不一样。审讯室的灯是冷的,白得发蓝。这个是暖的,金黄色的,照在他的眼皮上,穿过薄薄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又握紧,钥匙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钥匙齿划过掌心的皮肤,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他把手指停在半握的姿势上,没有完全松开,也没有重新握紧。他就那么放松着手,让钥匙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