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从大兴安岭回到滨城的第三天，苏琳把一份地图投在了技术科的屏幕上。地图上有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标注着国家和城市，红色圆点在灰蓝色的电子地图上像七滴血。
“这是周明远自毁服务器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数据流。”苏琳用激光笔指着第一个红点，“我截获了数据包的头部信息，解析出七个目标IP。每一个IP都对应一台物理服务器，分布在七个国家。”激光笔的光点顺着红点移动，“德国柏林、加拿大魁北克、巴西圣保罗、澳大利亚悉尼、南非约翰内斯堡、新加坡、日本东京。”
赵铁军站在屏幕前面，双手抱胸，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七个全在境外？”
“全在境外。”苏琳关掉地图，打开一个表格，“每一台服务器都和国内网络有定期的数据交换。频率不高，大概每三个月一次，数据量很小，不超过1MB。但足以证明它们在运转。周明远的意识就在这些服务器之间迁移——摧毁一个，他就跳到下一个。七台全毁，他才没有容身之处。”
方烬坐在椅子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交替叩击。叩了七下，停了。
“除大兴安岭之外，还剩六个。”
苏琳点头。
方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世界地图的简图——不标准，但七个国家的位置标得很清楚。东京画了一个圈，新加坡画了一个圈，柏林、魁北克、圣保罗、悉尼、约翰内斯堡各画了一个圈。六个圈，六份备份。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我要向王老和余大江汇报。争取最高级别的授权。”
王老在视频会议里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蓝。余大江坐在省厅的会议室里，旁边坐着省厅新来的一个副厅长，姓赵，不认识。方烬站在技术科的摄像头前面，背后的白板上还画着那六个圈。
“七个国家。”王老说，“我们没有执法权。”
“可以请求国际刑警协助。”方烬说，“每个目标国家都有当地的联络官。走官方渠道，申请联合行动。”
余大江在旁边插了一句。
“国际刑警的流程走下来，至少三个月。周明远知道我们在查他，三个月足够他把所有服务器转移。”
方烬把白板上六个圈又描了一遍。
“那就分头行动。四个人，每人负责两个目标，最后在日本东京汇合。”
王老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打算怎么分？”
方烬转过身来，面对着摄像头。
“我带林薇去日本和新加坡。赵铁军带一个人去德国和南非。苏琳带一个人去加拿大和巴西。林栋和孟瑶去澳大利亚，同时负责后勤支援和情报汇总。”
赵铁军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方烬旁边。
“德国和南非跨度太大，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带上林栋？不，林栋要去澳大利亚。”方烬想了想，“让小王跟你去。技术科的小王，苏琳的徒弟。他能搞定当地的技术对接。”
苏琳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小王的英语没问题，技术也够用。”
王老在视频里又沉默了。这次更长，大概八秒。
“我可以协调国际刑警的几个联络官。但不能保证每一个国家都配合。尤其是南非和巴西，当地警方腐败严重。”
方烬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
“不依赖当地警方。我们只请求技术支援和行动许可。动手我们自己来。”
余大江和那个新来的副厅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副厅长点了一下头，余大江转过脸来对着摄像头。
“行动批准。经费从特殊专案里出。但你每到一个国家，必须向我报备。”
方烬点了下头。
视频会议结束了。屏幕暗了，技术科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方烬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六个圈。他拿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东京的圈上又画了一个圈，两层，像一个靶心。
“汇合点定在东京。”他说，“摧毁前六个之后，周明远的意识只能逃到东京。我们最后在东京解决他。”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如果他在我们赶到之前就从东京逃了呢？”
方烬拿蓝色马克笔在东京的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太平洋。
“那就追到海里去。”
方烬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林薇没睡，在客厅叠衣服，孩子在小床上睡了，呼吸声很轻。她听到门响没抬头，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又拿起另一件。
“又要走了？”她问。
方烬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东京。新加坡。可能还有别的国家。”
林薇把手里的衬衫叠好了，放在扶手上，和刚才那一件并排摆着。她转过头看方烬。
“这次带我去。”
方烬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商量的表情，不是请求，是陈述。
“危险。”
“你每次都说危险。”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已经没有芯片了，不需要我当医生。但我想陪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想在你身边。”
方烬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林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他拒绝过很多次之后仍然不打算放弃的光。
“好。”
林薇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
“真的？”
“真的。但你得听我的。我说撤就撤，不能犹豫。”
林薇把手里的最后一件衣服放下，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方烬看到她抹眼角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感觉到她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不是医生该有的茧，是抱孩子抱出来的。
“不要哭。”方烬说。
“没哭。”林薇抬起头，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我只是不太习惯你说‘好’。”
方烬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松开，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孩子睡得很沉，嘴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像一颗海星。方烬把那颗海星握在手心里，孩子的拳头太小了，他的手指不能完全合拢，只能轻轻地包住。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但没有醒。
方烬把手抽出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他走到白板前面——他让人在家里也装了一块白板，和支队那个一样。白板上已经写了六个国家的名字，他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负责人。
日本、新加坡——方烬。
德国、南非——赵铁军。
加拿大、巴西——苏琳。
澳大利亚——林栋、孟瑶。
林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
“我做什么？”
方烬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接应组。”然后在下面写上林薇的名字。
“你在日本等我。我们在东京汇合。”
林薇看着那个名字，嘴唇动了一下。
“方烬，你打算怎么摧毁那些服务器？和之前一样用自毁程序？”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白板槽里。U盘的外壳还有一点熔化的痕迹，大兴安岭那次留下的，但他让苏琳重新封装了一个新的——说“新的”不准确，程序还是那个程序，只是换了外壳。
“苏琳改良了程序。现在不需要物理接触了，只要服务器联网，就能远程注入自毁指令。但前提是必须有人进入服务器所在建筑的局域网范围内。所以我们还是得到现场。”
他拿起笔，在日本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林薇，到了日本之后，你在酒店等我。不要跟去现场。”
林薇想说什么，方烬抬手制止了。
“你陪着我，就够了。”
林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一下头。
方烬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了几个，重新写。他写得慢，每一笔都很用力，马克笔在白板上发出的声音吱吱的，像某种昆虫在叫。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六个国家的名字横平竖直，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打印上去的。
赵铁军的电话打进来了。
“方儿，王老那边协调好了。国际刑警的联络官在东京有一个会，我们可以借那个机会和各国联络官碰头。不用挨个跑使馆了。”
方烬握着手机，看着白板上那六个名字。
“什么时候出发？”
“第一批三天后。苏琳先去加拿大，你和我晚两天。小王跟我去德国。”
“好。”
挂了电话，方烬把白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他在柏林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魁北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圣保罗、悉尼、约翰内斯堡、新加坡、东京下面都画了横线。六条横线，每一线都是一次行动，每一次行动都可能面对危险。他的笔在东京那条横线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拿开了。
林薇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水是温的，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方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方烬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视线落在杯子上方的空气中，茶杯的蒸汽还在，极细的白雾缓慢升腾，在半空中卷曲。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在过一遍行动计划——东京、新加坡、柏林、魁北克、圣保罗、悉尼、约翰内斯堡。七个国家，六份备份。每一条航线他都在心里飞了一遍，每一站的时差，每一站的天气。
方烬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灯光下。倒T符号被灯光照亮，像一枚印章。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卧室的衣柜前。衣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他把它拿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有他之前出国用过的护照、零钱袋、转换插头。他把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脸很瘦，眼神和现在差不多。
他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林薇走过来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她放得很慢，每一件都压平了再放。毛衣放在最下面，衬衫放在中间，外套放在最上面。方烬看着她的手在旅行袋里来回移动，那些动作让他想起林薇给孩子的被子掖角时的样子。他伸手从旅行袋里把护照拿出来，翻到签证页，空白页还很多。
他把护照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压着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嵌进护照封面的纹理里，卡住了，他轻轻拨了一下，钥匙滑到旁边，在柜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安静了。方烬走到小床边低头看孩子的脸，孩子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孩子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但他希望那个梦里没有火，没有血，没有审讯室。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一条河在墙里流过。方烬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霜花把路灯的光折射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橙色的一圈小一圈大，每一个都不太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攥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