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柏林泰格尔机场的时候，是当地下午三点。方烬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但还没下的样子。赵铁军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从北京飞了十个小时，他没怎么睡，嘴里的烟瘾犯了，在口袋里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才想起来打火机托运了。林薇坐在方烬另一侧，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微张着，睫毛偶尔颤一下。方烬没动，让她靠着，自己的目光钉在窗外那些陌生的建筑轮廓上。
出海关的时候，两个穿深色冲锋衣的德国人在到达大厅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FANG JIN”。一个三十出头，金发，胡子刮得很干净，叫米勒；另一个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叫施密特。米勒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说“服务器”的时候像在说“则维阿”，但能听懂。施密特不怎么说话，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在方烬和赵铁军之间来回扫。
“那个防空洞在东柏林旧址，靠近柏林墙纪念地。”米勒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我们勘察过了，入口被伪装成工业设备间。但根据法律，我们不能进入私人财产——那栋楼现在的业主是一家离岸公司，我们拿不到搜查令。”
方烬把旅行袋甩到肩上。他的动作很快，也不重，但落点的精准度和控制力很明显。
“我们进去。你们负责外围。”
米勒和施密特对视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工业建筑前停了。周围是一片老旧的厂区，红砖墙上有涂鸦，德文和英文混着写，方烬看不懂。建筑的窗户都被砖头封死了，门是铁的，卷帘门，落着地，上面全是锈。米勒用手一指：“入口在里面。卷帘门后面有一个工业设备间，设备间的地板上有一道暗门，下去就是防空洞。”
赵铁军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电锯。无绳的，锂电池，德伟牌的，苏琳帮他挑的。他把电锯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朝方烬点了一下头。卷帘门的下沿离地面有一道缝，赵铁军把电锯的锯片卡进缝里，扣动扳机，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火花从锯片和金属的接触点往外溅，像一小蓬一小蓬的烟花。铁屑落在他鞋面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施密特站在街角望风，米勒站在卷帘门另一边，手握在腰间的枪套上。
卷帘门被锯开了一个一人宽的缺口，边缘还有毛刺，赵铁军用手套抹了一下，把手套刮出了一道口子，没破。他侧身钻进去，方烬跟在后面，林薇最后。里面很暗，手电的光柱扫过去，能看到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设备间，墙上挂着配电箱，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有一股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地板中央有一块钢板，方形的，边缘被焊死了。赵铁军用撬棍把焊缝撬开，钢板掀起来，下面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方烬先下去了。台阶上全是灰，但灰下面是干燥的水泥，说明这地方没有渗水，维护得比外表看起来要好。他每走一步都用脚先探一下，确认台阶结实才把重心移下去。大概走了三十多级，到了底部。甬道很窄，两人并排走都有点挤，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盐霜——潮气渗出来的，但整体干燥。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密码锁和一个指纹识别器。
方烬把手电叼在嘴里，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周明远的指纹模型。苏琳从大兴安岭服务器残骸中提取到的，虽然原始载体毁了，但指纹数据被存了下来。他把胶片贴在指纹识别器上，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密码锁的键盘亮了，方烬输入了一串数字——不是周明远的生日，是柏林墙倒塌的日子，1989年11月9日。苏琳从数据残留里解析出来的，周明远把每一个备份服务器的密码都设成了当地的某个历史日期，像是在玩某种游戏。
门开了。液压机构推着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门扇开启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机房不小，大概四十平米。正中间是一台老式大型机，深灰色的，面板上有一排排的指示灯在闪，绿色的，蓝色的，和瑞士那台不一样，这台更老，像八十年代科幻电影里的道具。机器的侧面贴着一个标签，打印的，白底黑字：“周明远数字延续计划-柏林节点。”下面有一行小字：“建立于2008年3月15日。”
方烬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苏琳的脸在动，她通过摄像头在看环境。
“主机的型号我没有见过，但接口是标准化的。”苏琳说，“你找一下维护端口，应该是RJ45的，蓝色，和瑞士那台一样。”
赵铁军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在背面找到了端口，把网线插进去。方烬把笔记本电脑接上，苏琳开始远程操作。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代码，滚动的速度很快，方烬看不懂，苏琳的眉头在手机屏幕里慢慢皱了起来。
“这台机器的加密方式和瑞士那台不太一样。”苏琳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周明远把内核改过，多了两层验证。我需要时间。”
“多久？”
“十分钟。”
方烬刚要说话，机房里的扬声器突然响了。
“方烬。”那个声音苍老，慢，和大兴安岭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丝嘲弄，“你以为我会把备份放在没有防御的地方？”
方烬抬起头，看着机柜顶部的扬声器，黑色的，圆形的，和审讯室里那个同款。
“你来了柏林，摧毁了我一个节点。但你有想过吗——我也在等你。”
赵铁军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上，虽然他明知道对着一个扬声器开枪没有用。林薇站在方烬身后，手搭在他背包上，手指攥紧了背包带。
方烬没理会那个声音，对着手机说：“苏琳，继续。”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叹气，又像是笑。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倒计时十分钟。方烬，你能在十分钟内拿走多少数据？”
机柜上方的显示屏亮了起来，红色的数字在跳动——10:00, 9:59, 9:58。每跳一下，数字的颜色就深一度，从浅红变成暗红，像血在凝固。
“十分钟够了。”方烬说。他看着苏琳，“你还有七分钟。七分钟后不管下没下载完，都要输入格式化指令。我们不能让他逃到下一个节点。”
苏琳的额头上有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镜片反射着滚动的代码。她没说话，手指敲得更快。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开始全速运转，散热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方烬的手背上。
倒计时跳到5:21的时候，苏琳的声音在手机里炸开。
“下载完成。百分之八十一，核心数据全在了。格式化指令已输入。”
方烬看着屏幕上那个确认框，把手指放在回车键上。
扬声器里周明远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语速快了，快得不像是老年人的语速。
“方烬，你毁了我一个孩子，我还有六个。你追不上我的。”
方烬按下了回车键。
大型机内部传来一阵轰鸣——不是爆炸，是所有的硬盘同时开始高速旋转，然后紧急制动的刺耳啸叫。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红色，然后全部灭了。显示屏上红色的倒计时停在了3:47，然后屏幕黑了。几秒后机器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铁锤砸了一下机箱，有烟从散热孔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机房里安静了。风扇停了，硬盘不转了，扬声器没声了。只剩下笔记本电脑还在运转，散热口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方烬把网线拔掉，合上电脑。他把电脑装进背包，拉链没拉，随时准备再拿出来。
赵铁军把电锯提起来，锯片还在滴水，是他刚才在门外锯雪的时候蹭的，冰化了。他看了一眼那台冒烟的机器，嘴角动了一下。“周明远生气了。”
方烬没接话。他走到机柜前面，把那块标签揭下来。标签是金属的，背面有一层不干胶，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动，用钥匙撬了一下，翘起来了。他把标签装进口袋，标签的边缘有点锋利，隔着裤子蹭了一下他的大腿，不疼。
林薇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的手是凉的，柏林冬天比滨城冷得多，她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白。
“你没事吧？”她问。
方烬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他可以整个包住。他握了一下，松开，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暖和，有他体温焐出来的热量。林薇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回温，从冰凉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温热。
方烬转身朝甬道走去。铁门还敞着，他走出去，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上到设备间，冷风从卷帘门缺口的缝隙灌进来。方烬侧身钻了出去，站在厂区的空地上。天已经快黑了，灰蓝色的天幕上有一架飞机飞过，高度很高，只看到尾迹云被风吹散，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他抬头看着那条线慢慢消失，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钥匙。
赵铁军在车里发动了引擎，暖风开了，前挡风玻璃上的霜慢慢化开。方烬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背包放在腿上。林薇坐在后排，把方烬的外套拉过来盖在膝盖上。
车子驶过柏林墙遗址。方烬看着窗外那段保留的墙体，墙上有涂鸦，最大的一幅是一个东德的士兵在跳铁丝网。墙体很高，灰白色的，在暮色里像一块墓碑。方烬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世界地图，六个红点还剩五个。他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电脑的屏幕，凉了，程序还活着，他还在跑。
车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方烬没看清，也没有再找，他把头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路很长，没有尽头，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方刷过去，暗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在方烬脸上，明暗交替，像心脏在胸腔里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