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抵达圣保罗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这一站不会轻松。苏琳在出发前就警告过他,“上帝之城”贫民窟是里约热内卢最危险的区域之一,属于黑帮“红色司令部”的地盘,警方进去都要 armored car。但方烬没有选择,周明远的服务器就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砖房中间,像一个毒瘤长在贫民窟的心脏里。
当地警察局的联络官叫费尔南多,四十多岁,肚子很大,枪套的皮带勒在肚子上像一道快崩断的橡皮筋。他在警局里铺开一张地图,用红笔圈出了服务器所在的位置——贫民窟深处的一栋三层小楼,楼顶有一个卫星天线,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栋楼被‘红色司令部’的头目‘胖子’控制。”费尔南多指着地图,用带有葡萄牙口音的英语说,“他的手下大概有三十人,武器装备不比我们差。你要进去,要么付钱,要么打仗。”
方烬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红圈的边缘不规则,像血渍洇开的形状。
“帮我约‘胖子’谈判。”
费尔南多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约他。”
谈判地点设在贫民窟边缘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枪手不容易隐藏。方烬和赵铁军提前到了,站在加油站的遮雨棚下面,阳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个一个的圆点。林薇没来,方烬让她在警局等着,她没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开过来,车停在加油站入口。车门开了,先下来四个武装人员,穿防弹背心,手里拿着M4步枪。然后一个矮胖的男人从后座钻出来,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金链子的坠子是一个骷髅头,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他走过来的时候,脚下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胖子”看着方烬,上下打量了一眼。
“中国人?那个租服务器的中国人也是中国人。你们是一伙的?”
方烬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不是一伙的。我要毁掉那台服务器。”
“胖子”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那台服务器付我一年五万美金的租金。你出多少?”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钱。”
“那你就别想碰那个服务器。”“胖子”转身要走。
方烬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台服务器属于一个通缉犯。你保护它,等于窝藏逃犯。巴西联邦警察早晚会来。到时候不只是服务器,你的所有生意都会被查。”
“胖子”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笑没有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胖子”看了他五秒钟,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进去,给五十万美金。否则,子弹。”
他转身上了车。SUV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尘土在阳光里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方烬站在遮雨棚下面,阳光从破洞照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赵铁军从他后面走上来,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了。
“强攻?”
“强攻。”
费尔南多不情愿地调了二十个警察,封锁了贫民窟周边的道路。行动定在凌晨四点,人最困的时候。方烬、赵铁军和一支特警小队摸进了贫民窟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伸手就能够到,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着的衣服。月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银一样的光斑。
他们走到那栋三层小楼附近的时候,枪响了。不是一声,是一阵,从二楼的窗户里扫出来,子弹打在巷子的墙壁上,砖屑四溅。方烬扑到一堵矮墙后面,耳朵里嗡嗡地响。赵铁军在他左边的一辆废弃汽车后面,用手势指挥特警小队分散。
交火持续了将近一刻钟。黑帮的火力很猛,但战术粗糙,被特警小队精准的点射击退了三波。方烬在矮墙后面调整了一下位置,子弹把他的头顶的砖墙打碎了好几块,碎屑落了他一肩膀。他没有开枪,他的任务是进入机房,不是打仗。他看着手表,赵铁军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前进。
方烬从矮墙后面冲出去,弯着腰,沿着墙根跑。他跑过了一条巷子,拐了一个弯,后面还有枪声,但越来越远。小楼的后门是开的,门轴上的锈被撬过,他推门进去,一楼是空的,墙上是弹孔——旧弹孔,不是新的,这栋楼经常挨枪。他上了二楼,楼梯的水泥台阶上有很多凹坑,踩上去不平,他的脚踝歪了一下,没有跌倒。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亮着灯,门半开,灯光从门缝里照出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服务器放在桌上,很小,像一台家用电脑的主机,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屏幕亮着,上面有一行字。
“方烬,这些人是因为你受伤的。你的正义,代价是别人的血。”
方烬看着那行字,手停在键盘上方。外面又传来一阵枪声,很近,像是就在楼底下。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赵铁军和特警小队正在和一伙黑帮成员对峙,有人倒在地上,看不清是谁。他把目光收回来,把U盘插进服务器,自毁程序开始加载。倒计时五分钟。
周明远的声音从服务器的小音箱里传出来,很小,但很清楚。
“你的女人呢?她在哪?”
方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碰她,我杀了你。”
“你杀得了我?”
方烬没有回答。他看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往下跳——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外面又传来一阵枪声,夹杂着喊叫声,葡萄牙语的,他听不懂,但他听出了赵铁军的声音——不是喊疼,是在指挥。
倒计时到一分钟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那声音像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很重,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在楼板里震动。方烬转过身,从腰间拔出那把一直没有拔过的枪。门被踹开了。
不是黑帮。是林薇。
她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很小的手枪,是赵铁军给她防身的,枪口还冒着热气。
方烬看着她,瞪大了眼睛。
“你他妈——”他没有说完,因为林薇的身后又冲出来两个人,黑帮成员,手里拿着砍刀。方烬开了两枪,那两个人倒下了,砍刀掉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很脆。
林薇冲进房间,方烬一把把她拽到身后,用身体挡着她。倒计时到了最后十秒,他转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敲了一下回车键。服务器内部传来一声闷响,硬盘爆破,屏幕黑了。指示灯灭了,音箱也没有声音了。周明远的最后一个字节,在这一刻被烧成了灰。
枪声稀疏了。赵铁军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控制住了。”方烬把枪收起来,转身看林薇。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血已经淌到了肘关节,顺着手臂往下流。她的眼睛看着方烬,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看着他。
“你不该来的。”方烬说。
林薇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灰,灰和汗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了一道污渍。
“我不来,谁给你挡子弹?”
方烬沉默了几秒。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蹲下来,把林薇的袖子撕开。伤口在左臂外侧,弹片擦过去的,不深,但创面不小,皮肉翻开了一条口子,能看到里面的脂肪层,颜色发黄,血从边缘往外涌。他用碘伏冲洗伤口,林薇咬紧了嘴唇,没有叫出声。纱布缠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抓住了方烬的肩膀,指甲掐进了他肩头的肉里,疼的,但他没有躲。
包扎完了。方烬站起来,扶着林薇往楼下走。楼梯的台阶很陡,她走得慢,他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没受伤的胳膊。下到一楼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在外面的巷子里清理出了一条通道。月光照在狭窄的巷道里,地上有弹壳,有血迹,有被打碎的红砖碎块。
赵铁军看到林薇受伤,骂了一句什么,方烬没听清,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声音吹散了。三个人往外走,背后是那栋三层小楼,二楼的窗户里还有烟冒出来,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雾。服务器的残骸在楼上慢慢冷却,硬盘的碎片散落在桌面上,碎片边缘锋利,反着月光。
走出贫民窟的时候,费尔南多在警戒线外面等着,看到林薇的手臂上缠着纱布,脸抽了一下。他用法语还是葡语骂了几句,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长串指令。方烬没有听进去,他把林薇扶上救护车,救护车里的灯光很白,照在林薇的脸上,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医生剪开纱布检查伤口,消毒,缝合,动作很熟练。林薇偏过头不看针,眼睛看着方烬。方烬站在救护车门口,一只手撑着车门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体旁边,垂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齿扎着掌心,那种疼是实的,比肩头被林薇掐出来的疼更实在。他把钥匙攥紧了,骨节发白。医生最后贴了一块纱布,用胶带固定,对林薇说了一段葡萄牙语,然后笑了笑。林薇没笑,她看着方烬,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力气笑。
赵铁军从后面走来,把一瓶水递给方烬。方烬接过去,拧开盖子,递给林薇。林薇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方烬用手指帮她擦掉了,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凉的。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把那点凉蹭掉了,水珠留在了手背上,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很快就被体温蒸干了。
方烬把救护车的门拉上了。
第三份,没了。还剩三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