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抵达悉尼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发亮,和林栋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热浪扑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们吹。林栋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孟瑶戴着一顶宽檐帽和一副墨镜,看起来像是来度假的。
澳洲联邦警察的联络官叫克洛伊,三十出头,短头发,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她在停车场等着,开了一辆白色的丰田。
“服务器定位在悉尼歌剧院的地下设备层。”克洛伊一边开车一边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收音机里放着当地电台的流行音乐,“机房属于一家第三方设备管理公司,那家公司为歌剧院提供IT托管服务。我们问过歌剧院的管理层,他们不知道那台服务器的存在。机柜是管理公司偷偷租出去的。”
孟瑶坐在后排,把墨镜摘下来,看着窗外的悉尼港。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海鸥在码头上方盘旋,翅膀在阳光下半透明。
“周明远选这里,因为每天人来人往,几万人经过,不会有人注意到地下室里多了一台服务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套路。”孟瑶把目光从海鸥上收回来,看着克洛伊的后脑勺。
克洛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机房在地下二层,设备层。门禁需要密码和物理钥匙。密码我们搞不到,钥匙也搞不到。歌剧院的管理公司换过三次密码,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
孟瑶从包里掏出记者证,金属的,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媒体名称,在她手心里翻了一下,证件反了一下光。
“帮我约歌剧院的市场部经理。我要采访。”
克洛伊在歌剧院旁边的停车场停了车。孟瑶把记者证挂在胸前,翻出记事本和录音笔。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干练又可信。林栋留在车里,把座椅放倒,半躺着,帽子盖在脸上。
孟瑶走进歌剧院大厅,大理石地面反着光,阳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照得像一面镜子。她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从电梯里出来,面带微笑,伸出手。
“孟女士,我是市场部的艾米莉。欢迎来到悉尼歌剧院。”
孟瑶跟着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窗户外能看到悉尼港大桥。大桥的钢拱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
“你们的场馆管理很有名,我想做一个关于‘世界级艺术场馆的幕后运维’的专题。”孟瑶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可以带我去参观一下后台和技术区域吗?”
艾米莉犹豫了一下。
“部分区域可以。但有些设备层涉及安全和隐私,不太方便。”
孟瑶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合作方案,说这个专题会在中国几家主流媒体同步刊发,对歌剧院在亚洲的市场推广有很大帮助。
艾米莉翻了几页,态度松动了。她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
“只能走马观花,不能拍照。”
孟瑶把手机收起来,点了一下头。
她们坐员工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是白光,墙壁是灰色的。经过配电室、空调机房、消防泵房,走到地下一层的最深处。艾米莉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前停下来说:“这里面是设备层,没什么好看的。”孟瑶说,“没关系,我们就在门口看一眼。”
艾米莉在门禁上按了几个数字,又刷了一下工牌。铁门开了,是一条更窄的走廊。
孟瑶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一个机柜,服务器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绿色的节奏很稳,频率和心跳差不多。她记住了门禁键盘上的数字排列顺序。记在心里,脸上没露出来。
采访结束后,孟瑶回到车里。林栋把帽子从脸上拿开,半坐起来。
“拿到密码了?”
“拿到了。门禁密码,工号也看到了。钥匙是工牌,磁卡的,需要复制。”孟瑶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读卡器,苏琳给她的,可以克隆磁卡,“工卡的磁条信息,我手机拍了一张,角度略偏,应该能读。”
林栋把她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艾米莉的工牌挂在胸前,磁条部分清晰度足够。他把照片发给了苏琳,苏琳十分钟后发回来一个文件,说是克隆磁卡的数据,写入空白卡就能用。
林栋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张空白磁卡,插进写卡器,把文件写了进去。写卡器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
“今晚凌晨一点,动手。”孟瑶把磁卡装进钱包里。
凌晨的悉尼歌剧院,灯光暗了大半,只剩下外立面的一些轮廓灯还亮着。游客散了,工作人员也走得差不多。值班保安在监控室里打着瞌睡,面前的监视器屏幕定格在十几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里,孟瑶和林栋正从侧门进入。
孟瑶走在前头,林栋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他们穿过大厅,走进员工通道,下楼梯到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亮了,走过了又暗。孟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空房间里鼓掌,啪嗒啪嗒,很轻。她走到那扇灰色的铁门前,深吸一口气,在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门禁亮了,绿灯。她把克隆的磁卡贴在读卡器上,发出“嘀”的一声,短促而清脆。
铁门开了。
机房只有十平米左右,里面摆了一台服务器。机柜是黑色的,很小巧,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非常显眼,孟瑶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服务器。屏幕亮了,数据开始复制。那个绿色的进度条走得很慢。
服务器的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孟瑶,你父亲死在黑桃会手里。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他吗?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停手。”
孟瑶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父亲的脸从记忆深处浮现,模糊的,像一张泡过水的照片。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他了,太久没想起来,她几乎忘了他的声音。周明远知道,他知道怎么戳人最疼的地方。
孟瑶把手放回键盘上。
“你会告诉我?你会骗我。”她继续敲键盘,进度条又往前走了一格,绿色的,像春天的草。
周明远的文字在屏幕上又跳了一行。“你父亲死的时候,有一份录音。我这里有。你停手,我就给你。”孟瑶咬了咬嘴唇,指甲陷进了掌心里,“我父亲死了十年了。你骗了我十年,还要继续骗?”
进度条走到头了。数据复制完成。她输入格式化指令,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服务器内部传来一声轻响,指示灯灭了,所有的灯同时熄灭。音箱发出最后一段电流杂音,很短,像一个人在水里吐了最后一个气泡。机房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上面海水拍打歌剧院外墙的声音,隔着混凝土和岩石,那声音闷闷的,像心跳在地底下传。
孟瑶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背包。她的手在背包带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林栋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的枪已经收起来了,枪口朝下。他伸出手,孟瑶握住了,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两个人走出机房,走过走廊,上楼梯。走到歌剧院大厅的时候,孟瑶停了一下,透过玻璃墙看着外面的悉尼港。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悉尼港大桥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铁骨架。
林栋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第四份,没了。”
孟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苏琳发给她的清单,六个国家的名字,柏林、魁北克、圣保罗、悉尼——四个已经划掉了。她拿出笔,在悉尼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笔尖用力很大,纸被划破了一点点。
“还剩两份。东京和新加坡。”
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碰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小录音笔,她父亲的遗物,她一直带着。手指摸了摸录音笔的金属外壳,凉的,和十年前的触感一模一样。
两个人从侧门走出去。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还有一点点海藻的腥气。歌剧院的白帆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有一只海鸥睡在屋檐下,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扑棱了两下翅膀,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林栋把车开过来,孟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了摸那个录音笔,指尖在金属外壳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摸一段被封存的记忆。她把手抽出来,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放在安全带上,扣好了。安全带的金属插口插进锁扣的时候发出一下轻轻的咔嗒声。
林栋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他挂挡的时候看了一眼孟瑶,她系着安全带,坐得很直,头靠在头枕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松懈。
车子开上了悉尼海港大桥,钢结构的影子一道一道地从车顶上滑过,像梳子的齿在头发上梳过。孟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空调暖气。
林栋伸手把车窗关上了。
“你感冒刚好。”
孟瑶没说话。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方烬发了一条消息:“悉尼搞定。还剩两份,东京和新加坡。”
发出去之后,她看到方烬的回复——“收到。东京见。”只有四个字,标点符号都没有,但孟瑶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有了底。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膝盖上,跟着车身的颠簸,它慢慢滑到了座椅的缝隙里,她没有捡,就让它留在那里了。
车灯在夜色里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前方的路是黑色的沥青,被车灯照成深灰色。孟瑶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清单,纸的边缘扎着她的掌心。她把纸攥得更紧了一点,那些划掉的名字在纸上留下了凸起的印痕,指尖能感觉到,一道道起伏不平像盲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