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从圣保罗飞东京的航班上，几乎没睡。林薇留在巴西养伤，走之前在机场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方烬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感觉到她的头皮在微微发烫——有点低烧，伤口感染的前兆。医生说观察两天，不能长途飞行。方烬把她留在巴西，自己上了飞机。
赵铁军在旁边座位上打呼，头歪向窗户，嘴微张着，口水在嘴角亮了一下。方烬把遮光板拉下来，光线暗了，赵铁军的呼噜声停了两秒，又接上了。方烬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苏琳发来的资料：东京新宿，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服务器在第七层，机房外包给一家名叫“NT Solutions”的IT公司。公司的注册法人是日本人，但实际控制人是一串离岸账户，和苏黎世那家数据中心用的是同一套壳。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方烬和赵铁军出关，日本警视厅的两个人已经在到达大厅等了。一个叫田中，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深蓝色西装；另一个叫山本，年轻一些，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田中的英语比山本好一些，说话的时候会带一些日语尾音，像是“so desu ne”那种。
“服务器所在的那栋楼，我们已经封锁了外围。”田中一边走一边说，“但机房的所有权属于第三方公司，我们没有搜查令——你们中国有句俗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只能配合，不能直接参与。”
方烬点了一下头。“外围就够了。里面我们搞定。”
车子从机场开到新宿，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东京的交通比滨城堵，但堵得安静，没有人按喇叭，车里的广播放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温和，像在念诗。方烬看着窗外，涩谷的十字路口人潮汹涌，绿灯亮的时候，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在圣保罗被墙上的碎砖划的，结了痂，痂快掉了，边缘翘起来，他用指甲把翘起来的痂掐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楼在新宿的一条小巷子里面，不高，十二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有些玻璃碎了，用胶带粘着，像打了补丁。楼门口停着两辆警视厅的车，打着双闪，但没有拉警笛。田中在门口和楼里的保安说了几句日语，保安让开了，方烬和赵铁军走进大堂。大堂很冷清，只有一个前台，没有人坐着。电梯轿厢里贴着一张告示，日文的，方烬看不懂，但能猜出大概是说七楼正在装修，禁止进入。
电梯到七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方烬的脚步激活了灯，一截一截地亮。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玻璃门上贴着公司的名字，都是日文，有的已经褪色了。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铁门，门上有密码锁，锁的型号和柏林那个一模一样。门缝被灰色的密封胶封住了，胶打得很厚，用手摸上去，软的，没有完全干透——可能是一两天前才封的。
赵铁军用手电照着门缝，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到，门缝被胶封死了。
“不对劲。”赵铁军说，“哪个机房会把门缝封死？”
方烬把手机拿出来，拨了苏琳的视频通话。苏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技术科的灯光，她显然又熬夜了。
“苏琳，门缝被封了。密封胶，整圈都封了。”
苏琳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心。里面可能有毒气。”
方烬让赵铁军去找消防队借了两套氧气面罩和一个气体探测仪。赵铁军跑下去，十分钟后带着东西上来，面罩是全新的，探测仪是手持的，开机之后显示正常。
方烬把面罩戴好，调整束带，确保密封。探测仪伸到门缝旁边，捅破了一小块密封胶，探测仪的屏幕跳了一下，数字从正常变成了红色警报。
“氩气。”苏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点失真，“无色无味，吸入会置换氧气，导致窒息。浓度很高，你进去之后最多七分钟。七分钟不能完成操作，你就出不来了。”
方烬看了一眼氧气瓶上的压力表，满的，理论上能用三十分钟，但苏琳说的是气瓶被氩气置换的时间。他对着手机说：“够了。”
墙上的喇叭响了。不是服务器发出的，是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广播喇叭，灰色的，圆形的，和消防报警器装在一起。
“方烬，进来吧，我给你准备了VIP通道。”
周明远的声音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方烬没有回应。他把探测仪挂在脖子上，背包背好，用一把螺丝刀撬开了密封胶，铁门弹开了一条缝。氩气从门缝里泄出来，无色无味，感觉不到，但探测仪上的数字在狂跳。他用脚把门踢开，走了进去。
机房不大，十五平米左右。服务器在房间中央，用支架架着，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房间里的空气是正常的——没有雾，没有颜色，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周围的空气中氧气正在被一点点挤走。他走到服务器前面，把笔记本电脑接上维护端口。屏幕亮了，苏琳开始远程操作。
倒计时在方烬的脑子里走着。他的肺感觉到了一点点压力变化，不是缺氧，是面罩里的氧气在正压供气，能感觉到气流从面罩边缘逸出，微微的，像有人在用扇子轻轻扇他的脸。
下载数据和格式化一共用了四分钟四十秒。和柏林、魁北克、圣保罗、悉尼一样的流程，但这次方烬的操作更快，手指没有犹豫，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排练过一百遍。倒计时到第六分钟的时候，格式化指令输入完毕。服务器内部传来一阵密集的硬盘读写声，然后是烧毁的闷响，指示灯灭了。
方烬没有等服务器彻底冷却，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出机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赵铁军在门外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方烬摘下面罩，大口呼吸走廊里的空气。走廊里的空气是正常的，但和面罩里的纯氧比起来，像是被稀释过一样。
赵铁军看了一眼服务器冒烟的方向，问了一句“解决了？”方烬把面罩递给赵铁军，点了点头。
第五份。没了。
赵铁军把面罩放在地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一圈，没点烟。
“还剩最后一份。新加坡。”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琳发了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面罩里的氧气浓度太高了，吸纯氧之后的生理反应。他打了一个“搞定”发了出去。苏琳秒回了，“新加坡的服务器在一个军事基地旧址，安保级别很高。我查过了，是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地下掩体，后来被改造成数据中心。现在的业主是一家英国公司，但实际控制人还是周明远的那一套离岸壳。”
方烬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看着走廊尽头，声控灯已经灭了，走廊里很暗，只有消防指示牌的绿色光点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在手机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
赵铁军从墙上直起身，拍了一下方烬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走吧，找地方住。明天飞新加坡。”
方烬没回答。他转身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声控灯又亮了，但这一次亮的时间比之前短，好像连灯都累了。他推开楼梯间的门，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整栋楼里回响。方烬在那声吱呀声中走下了台阶，脚步声和回声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时下楼。一个快，一个慢，快的是他，慢的也是他。
